醉眼看花不見花 - 第一章鴛鴦閣初遇

「大！大！大！」樓下賭盤口那些男人的嘶吼順著天井鑽上來，撞在三樓的紅漆圍欄上，震得木頭縫裡的積灰撲簌簌往下掉。

慕容玦坐在靠窗的紫檀椅上，右腿懶散地搭在左膝，絳紫色的大袍順著長腿滑下，在足踝處堆出幾道褶。

這件衣服用的是蘇杭最軟的熟絲，但在桐城初春這股潮濕的空氣裡，內裡的襯衣與胸膛的皮膚之間磨出一股細微的癢感。

他沒動，只是稍微挺了挺背，脊椎骨發出一聲輕微的「格拉」聲，領口隨之拉離脖頸，露出一截優雅的頸線。

廂房門口，幾道陰影死死貼在鏤空的木窗櫺上，紅的、綠的、紫的紗裙擠在一起，閣裡的幾個花魁試圖捕捉門縫裡漏出去的那點氣味。

一個年紀稍長的妓女甚至不自覺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口水吞嚥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清晰得讓人發毛。

屋子裡的「百花引」薰香氣味濃得發膩，試圖掩蓋木料深處那股揮之不去的霉味。

慕容玦轉過頭，桌上的紅燭晃了一下，跳動的火光在他瞳孔裡縮成兩點不穩定的橘紅，隨即閃爍、湮滅，又重新燃起。

他手裡捏著一把紙扇，扇子是他剛從地攤上隨手拎的，竹骨上有倒刺，扎得他指腹生疼。

他故意用指尖去抵那個倒刺，看著皮膚被扎出一個凹陷的白點。

「公子，這桂花釀是剛從窖裡起出來的，您嚐嚐？」門被撞開了，蘇小小從那一堆豔色的紗裙中擠了出來，動作很粗魯，甚至帶倒了門後的一個痰盂。

她臉上的粉敷得太厚，笑起來時，眼角下方的厚粉微微裂開，掉下幾粒極細的白渣，落在她那對由於過度擠壓而顯得有些突兀的胸口上。

她跨過門檻，門外的花魁們沒散，她們擠在門縫處，幾雙眼睛在昏暗的廊燈下顯得格外亮。

有人伸手試圖拽住蘇小小的裙擺，想把她拉回去換自己進來，蘇小小反手一甩。

她們死死盯著慕容玦，盯著他那截裸露的後頸，盯著他因為酒精而微微發紅的耳垂。

在這個到處是汗臭、老油和痰液的地方，慕容玦這種乾淨讓她們產生了一種想要將其徹底揉爛染髒的衝動。

慕容玦沒回頭，他端起白玉杯，冷掉的酒液滑入喉嚨，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吞嚥帶動了頸部兩側的筋膜起伏。

蘇小小往前挪了半步，她低頭看著慕容玦的手，那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她的手指搭了上來，指甲試圖摳進慕容玦肩膀上的錦緞。

「不用了。」慕容玦輕輕地說。

蘇小小的手指僵在半空，眼角那塊粉渣終於掉了下來，落在她自己的衣領上。

她習慣了男人在看見她時瞳孔散大、呼吸加速、甚至局部充血的生理反應，但眼前這個人呼吸頻率穩定得近乎死寂，這種反應對她而言是一次毀滅性的打擊。

門外擠在一起的花魁們發出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嗤笑。

蘇小小扯了扯帕子，轉身走得極快，樓梯木板的「嘎吱」聲再次響起，帶著某種惱羞成怒的節奏。

隨後是長廊上的一陣雜亂腳步聲，花魁們散開了，留下一股混雜著香粉與汗水的餘味。

慕容玦重新看回窗外。

窗下是桐城的長街，兩排大紅燈籠在風裡晃動，影子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拉長、縮短。

街角有個賣餛飩的小販，正把一勺滾燙的煮麵水潑在地上，白色的水汽猛地升騰起來，瞬間模糊了遠處藥鋪那塊掉漆的招牌。

風從長街的盡頭吹過來，帶著一點混雜著馬糞與廉價白酒的氣味，那是從城門口方向來的味道，又濕又腥。

慕容玦的手指停止了磨蹭，他感覺到膝蓋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那是樓下賭坊又一輪大獲全勝後的集體跺腳。

天花板上的灰塵又被震落了幾顆，掉進了他的酒杯裡，在透明的酒液表面漂浮。

他盯著長街盡頭那個黑暗的拐角，有一道光亮正緩緩靠近。

那是一盞燈籠，竹製的骨架已經變形，燈影在牆壁上東搖西歪，燈籠下的人影步履蹣跚，每走一步都要歪一下身子。

那人影跌跌撞撞地撞在牆上，又反彈回來。

「哦？熱鬧要來了。」他低聲自言自語。

他將那把帶著倒刺的紙扇隨手扔在桌上，再次端起那杯落了灰的酒，沒喝，只是看著杯中液體因為樓下的喧鬧而產生的細微漣漪。

一圈，一圈，最終消失在杯壁的邊緣。

長街深處那盞變形的燈籠越來越近，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凌亂的馬蹄聲敲擊著青石板，馬蹄濺起的泥點子飛到了路邊的牆根上，留下不規則的印記。

在那燈籠的微光下，人影的側臉一閃而過，慕容玦的瞳孔深處那兩點橘紅色的火光猛地跳了一下。

他換了個坐姿，不再去看那杯酒，而是死死盯著那個拐角，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緩慢地敲打著：「謝家老七⋯⋯」他在牙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下方的街道上，那個狼狽的人影終於支撐不住，一頭栽進了燈影最濃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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