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业绩是个好东西。它是一匹马，你骑上它，它就能带你跑，跑到奖金跟前，跑到升职跟前，跑到领导的笑脸跟前。可这匹马偏偏不老实，你追它的时候它跑，你骑上它的时候它颠，你摔下来的时候它还在你面前得意地甩尾巴。
月初的时候，业绩还只是一个温柔的念头，看起来，就是远处山尖上的一抹淡云。领导开会时说，“这个月大家加把劲”，语气不轻不重，和问你吃了没有一样随便。我们点头，也不轻不重，相当于回答吃了。那时候日子还长，阳光还好，窗外有鸟叫，我甚至还有闲心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只乌龟。
可是日子这东西，最会骗人。它一天天地过，不声不响，等你一抬头，才发现它已经跑了大半。到了月中，业绩这两个字就开始变味了。它不再是山尖上的云，倒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塞进你的口袋，起初不觉得什么，走着走着，就沉了。看一眼数字，又看一眼，总觉得它不动，如同贴在表格里的死蝴蝶，好看有什么用？飞不起来。
我们部门最近换了新主管，年轻，干练，说话直接打机关枪。他在白板上画各种图表，柱状的、饼状的、折线的，五颜六色，整个一幅抽象画。他指着那些图形说：“我们要让曲线一直往上走，往上走，明白吗？”我们都点头，点得很有节奏，感觉那些数字真的会在我们的点头中长高。散会后，小陈悄悄对我说：“你说这曲线要是往天上走，走到头了怎么办？”我愣了一下，然后我们都笑了。笑过之后，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我有个同事老周，是个妙人。每到月底，他的业绩总是刚好过关，不多不少，比裁缝量体裁衣还准确，一分不差。我们问他窍门，他嘿嘿一笑，说：“你当业绩是追来的？错了。业绩这东西，得等。就像钓鱼，你越动越没鱼。”我们又问，那万一等不来呢？他又嘿嘿一笑：“等不来就等不来呗，池塘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钓鱼的。”说完，他靠在椅背上，不慌不忙地喝茶。我们面面相觑，觉得他说的好像是真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可是到了二十号，谁也潇洒不起来了。办公室里的气压明显低了，连打印机都变得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卡纸，在替我们抗议。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好比吃了半生不熟的柿子，想吐觉得可惜，咽下去又涩得慌。电话声密集起来，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语气从开头的“王总您好”渐渐变成了“王总您看”最后变成了“王总”。王总们大概也被催得紧，有的干脆不接电话，人间蒸发。
我有一个客户，姓赵，是个很有趣的人。他答应了我大半个月，说月底一定签单。我每天给他发消息，他每天回我一个字：“好。”“嗯。”“行。”——“好嗯行”，这三个字他轮着用，和我打敷衍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月底最后三天，我急了，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语气诚恳得不像话：“小张你放心，我明天一定办。”第二天再打，他又说：“小张你放心，我明天一定办。”到第三天，我还没打，他先发来一条消息：“下个月。”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苦笑，加真笑，是真心觉得好笑，又真心笑不起来。我想起老周说“等”，可老周没说清楚，等的不仅是业绩，等的还有下个月，下下个月，以及无穷无尽的“明天一定办”。这份工作做得久了，你就会明白，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一个客户嘴里的“马上”和你手里的合同之间的距离。
月底最后一天，办公室直接变成战场。键盘声噼里啪啦，比鞭炮还密。有人在大声讲电话，声音里带着最后一搏的决绝，壮士断腕、破釜沉舟。有人在表格里填了又删，删了又填，好似数字能靠意念改变。楼下的快递小哥都认得我们了，因为一天要收好几次闪送——全是合同。前台的小姑娘跑进跑出，头发都散了，变成一只被风吹乱了毛的麻雀。
六点钟，奇迹发生了。一个跟了三个月的客户忽然在线上签约系统里完成了电子用印，打印机随之嗡嗡启动，吐出了那套带着鲜红印章的合同。我拿着那几张纸，竟有些恍惚，做梦一样的感觉。数字跳动了一下，刚好踩线。我长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晚霞还剩最后一抹，红中带紫，好看得不像真的。
老周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杯茶。“过了？”他问。我点头。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去吃饭吧，下个月的，过几天又来喽。”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业绩就像这一杯茶，你急着喝会烫，你放着喝会凉，你得在它刚好温的时候端起来，一口饮尽。可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刚好温，于是只好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等，一遍遍地烫嘴，一遍遍地凉。
古人说“功名本是无凭据”，我看业绩也是。它来了，你高兴；它不来，你难受；它来得多，你怕下个月少；它来得少，你怕领导问。业绩是什么呢？业绩是一个永远在跑的人，你追他，他不理你；你不追他，他又回头看你一眼，让你心里痒痒的，只好又追上去。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暖暖地照着下班的人群。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哪天业绩这个词从字典里消失了，该多好。但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我自己掐灭了。没有业绩，老板拿什么发工资？没有业绩，老周拿什么钓鱼？没有业绩，我拿什么在这里写这些没用的字？
这么一想，倒觉得业绩也还不错了。它再烦人，总还能让我在月底最后一天的晚上，安安心心地走出公司大门，去街角那家面馆，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
老板，加个蛋。就当是庆祝了。
ns216.73.216.37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