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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渴望是把鈍刀。它不鋒利,正因為不鋒利,才更折磨人。鋒利的刀割下去,痛,然後就過去了;鈍刀不一樣,它會鋸,來回,來回,讓你在每一秒都以為下一刀會是最後一刀,但下一刀永遠不是。J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左邊延伸到中間,像一條被凍結的閃電。他盯著那道裂縫,試圖用視線把它抹平。但它不動,它只是在那裡,像他的渴望一樣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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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血管裡流淌的不再是血液。是寂靜的沙。沙是乾燥的,粗糙的,沒有溫度的。每一次心跳,沙就移動一點,從心室流到心房,從心房流到大動脈,從大動脈流到每一個毛細血管的末端。那種沙沙的聲音細小得幾乎聽不見,但它在那裡,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背景音樂。單調,重複,永不停止。他有時候會跟著那個節奏數數…… 一、二、三 ……數到一千的時候重新來過,數到一萬的時候重新來過。數到十萬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不是人了。他是一個計數器。而計數器不需要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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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將醒未醒的淵面,在清醒與睡眠之間那道連他自己也無法定位的邊界上,夢境悄然浮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長出來的。他感到舌尖腫脹,不是發炎那種腫脹,飽含膿液與痛感。是一種有生命的、有規劃的、有藍圖的膨脹。彷彿他的舌頭並不是他的一部分,而是一塊被選中的土地,正在按照某種看不見的設計圖被開發,在建造。味蕾不再是微小的凸起,它們變成了地基,變成磚瓦,變成錚亮的銅質蒸餾器。一座微型的、功能齊全的釀酒廠,從他的舌面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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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在夢裡「嚐」到穀物發酵的微酸,嚐到酵母在糖分中分裂的甜腥,聽到酒液在纖細如髮絲的管道裡汩汩流動的聲音,聞到那股凜冽的、剛蒸餾出來的「新酒」氣息。像金屬被加熱後的銳利,像清晨第一口空氣的刺鼻。那股氣息濃烈得讓他在夢中整個靈魂都在震顫,不是享受,是震顫。像你看見一隻正在你皮膚底下孵化的蟲,你知道牠在,你知道牠會出來,但你不知道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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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享受。那是一種被迫的、精密的生產。他是廠房,是機械,是管線,是被囚禁在生產線上的唯一工人。他不能休息,不能離開,甚至不能閉上眼睛,因為閉上眼睛的時候,生產線反而運轉得更快。每一滴酒液都不是他想要的,但它們確實地、不可抗拒地、一滴接著一滴地被製造出來。他聽見那些蒸餾器的低鳴,和白天在管理局櫃檯聽見的氣孔聲一模一樣。一樣的頻率,一樣的節奏,一樣的「我們在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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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他從夢中驚醒,衝向浴室鏡子,瘋狂地伸出舌頭。舌面乾淨,甚至有些蒼白,像一塊被反覆漂洗過的布,所有的顏色都被洗掉了,所有的紋理都被磨平了,只剩下「舌頭」這個概念的輪廓。只有深深的齒痕,是他自己咬的。在夢裡,在那些蒸餾器運轉最劇烈的時刻,他咬住舌頭,試圖讓痛感蓋過渴感。但痛感沒有用,它只是另一種感覺,和渴望並列地存在,互不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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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口腔裡,殘留著夢裡那種揮之不去的、金屬與穀物混合的冷冽氣息。真實得可怕。他試圖用牙膏遮蓋它,用漱口水沖掉它,用咖啡的苦味淹沒它。但那氣息像一隻已經住進他身體的動物,找到了一個舒適的角落,蜷在那裡,不走了。它在那裡呼吸,在那裡睡覺,在那裡等待下一次夢境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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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管理局那排氣孔。它們在吸氣,也在吐氣。它們吸入的是他的申請,吐出的是他的命運。現在,他體內的釀酒廠也在做同樣的事。吸入他的清醒,吐出他的渴望。而他卡在中間,是那個被處理的原料,也是那個被生產的廢料。他不知道哪一個身份更接近真實的他。也許兩個都是,也許兩個都不是。也許他只是那條輸送帶,把原料送進機器,把廢料送出工廠,自己什麼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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