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殘響》 - 未熄燈001｜她說他脾氣不好

她九十五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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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時，腳步像被時間拖住一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前挪。耳朵也重聽得厲害，和她說話，得彎下腰，貼近耳邊，一字一句慢慢講。只要距離遠一些，她就會皺起眉頭，像被人兇了一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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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那麼大聲啦，我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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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其實，不是別人大聲。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5GiTgYH6V
是歲月把聲音推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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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去她家做居家服務時，她正坐在客廳的小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毛毯。屋子裡有淡淡的藥味，還有剛買回來的湯麵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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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她的，是她的小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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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跟我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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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脾氣很差啦，動不動就對我大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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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說這句話時，嘴巴會微微撇起，像個受委屈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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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看見的，卻是另一種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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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她嫌脾氣差的兒子，每天都騎著老舊機車去麵店買她最愛吃的麵。因為知道老人家牙口不好、怕燙，他回家後還會特地把麵倒進碗裡，用筷子慢慢翻涼，再端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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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麵太長，他還會先夾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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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比較好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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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其實不小。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dQloU9SY
但不是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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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長年照顧一個重聽老人後，人會不自覺把聲音提高。久了，連耐心都會磨損。可即使如此，他還是天天守著她，陪她吃飯、看醫生、幫她拿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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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被老人家掛在嘴邊、遠在外地的三兒子，才是她口中「最孝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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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人總是容易思念不在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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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距離會把摩擦變淡，把回憶修得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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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陪伴的人，反而要承接生活裡所有細碎的疲憊——失禁、重複的問話、夜裡的喊叫、聽不清時一次次提高的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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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久了，有時候聽起來，就像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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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個天天去買麵的兒子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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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胸口悶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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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診所檢查，醫生說是神經痛，開了藥就讓他回家。可疼痛沒有停，甚至越來越嚴重。直到去大醫院檢查，才知道已經是肺腺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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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確診到化療，再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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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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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得像有人突然把一盞燈吹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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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人不敢讓老人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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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怕九十五歲的她承受不了，於是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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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工作了，出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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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只是安靜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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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天，我幫她擦完身體後，她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紅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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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夢到他回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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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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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得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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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有些事情，即使不說，母親也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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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靠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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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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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日子裡，我偶爾會看見她發呆。她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巷子，眼神空空的，像在等一台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機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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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上沒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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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種隱隱的痛，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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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夢見了她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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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的他沒有說太多話，只是一直示意我看老人家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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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才發現老人家的腳趾甲長了，厚厚彎彎的，腳背有些浮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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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在拜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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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後，我特地準備了熱水，幫老人家泡腳、修剪指甲。熱氣慢慢升起時，她舒服地嘆了一口氣，像個終於鬆開緊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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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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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熄燈001

#回潮：「活著的時候，我們常把那份愛，誤認成了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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