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身影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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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落在最前面。但他的落地姿勢不太對,腳尖剛碰到地面就一個踉蹌,往前連衝兩步,圓滾滾的肚子跟著晃了兩晃,像一鍋被人端著跑的熱粥。他的衣服因為高速飛行而歪七扭八,領口敞開一大片,左邊袖子捲到肘彎,右邊卻長出一截,活像早上起床閉著眼睛隨便抓了一件就穿。最精彩的是他那一頭向來梳得整整齊齊的花白頭髮,此刻左邊一撮翹得像雞冠,右邊一撮黏在額頭上,頭頂正中央還頂著一片不知從哪兒飛來的枯葉,隨著他的喘息一顫一顫的,像插了一面投降的小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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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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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了師傅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師傅如此狼狽。師傅這個人,就算天塌下來,也要先把衣領整好再跑。但今天,天還沒塌,他自己的形象先塌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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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臉色鐵青,但鐵青底下藏著更深的东西——那是焦急,是擔心,是害怕。不是怕敵人,是怕來晚了。那種恨不得受傷的是自己的、父親才會有的眼神,他藏不住,也不想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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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去哪裡了?」他的聲音像打雷,落地的那一刻同時炸開,震得洞穴頂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趙胖子張了張嘴,正準備說「我們在深海走了一轉」,師傅猛地一抬手,五根粗短的手指像一把扇子似的在他面前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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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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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乖乖地把嘴合上,連口水都不敢吞,舌頭還差點被牙齒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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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蹲下來,從芷遙和紫晴手中接過紫薇。那雙粗大的、佈滿老繭的手,此刻卻輕得像在捧一隻剛出殼的小雞——不,比捧小雞還輕,像捧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他把紫薇平放在一塊乾燥的石面上,動作慢得像在放一件會碎的瓷器。然後,他伸出右手,覆上她的丹田,靈力如絲如縷地探入她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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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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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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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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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眉頭越皺越緊,眉心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像有人拿刀刻上去的。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那雙藏在濃眉後面的眼睛,從鐵青變成了灰白,那種灰白不是冷靜,是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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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影,老花,過來。」他的聲音突然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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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和影老師幾乎是同時落到他身邊的。花老師吊著繃帶的手臂在風中晃了一下,但她連看都沒看,直接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按住了紫薇的手腕。影老師沒說話,只是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搭在紫薇的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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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三種探測方式,同一種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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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咬著嘴唇,死死地盯著師傅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沒事」的信號。但她找不到。芷遙站在旁邊,雙手垂在身側,指甲卻已經掐進了自己的掌心。胖子站在後面,腳趾頭都在發抖。他想問「薇姐怎麼樣了」,但師傅剛才那聲「閉嘴」還在他耳朵裡迴盪,他不敢。於是他轉頭看大師兄。大師兄的臉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兩個拳頭握得死緊,骨節都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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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師傅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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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又像是在攢力氣,然後搖了搖頭,「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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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像三塊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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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筋脈多處斷裂,漏洞無數。」師傅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在念一份病危通知書,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叫「無能為力」,「普通人這樣,撐不過片刻。她現在還能活著,已經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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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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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救回來……大概率也是植物人。永遠醒不過來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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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臉色「唰」地白了。紫晴的嘴唇在顫抖,眼淚已經掉了下來,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像一個被捏扁的包子:「不會的……不會的……姐姐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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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植物人?薇姐?那個嫌他吵、叫他水魚、讓他「開動你的腿」的紫薇?那個昨天還活蹦亂跳、罵他罵得理直氣壯的紫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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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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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愣著幹什麼?」師傅的聲音忽然拔高,像一記耳光,「老影,封住她的心脈。老花,護住她的丹田。我來補筋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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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三個人同時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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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左手一翻,一朵淡粉色的靈力之花從她掌心綻開,不是慢慢開的那種,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按了開關,花瓣一片一片地張開,輕盈地落在紫薇的丹田上,像一床被子蓋住了最後一團將熄未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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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老師的動作更快。十根枯瘦的手指在紫薇的肚臍、頸側、腋下連點十幾下,每一指都穩、準、狠,像啄木鳥啄樹幹,「噠——噠——噠——」,聲音清脆得讓人心驚。他封住了所有通往心臟和大腦的通道,一滴毒血都不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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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肚子都縮進去了一圈。然後,他把雙掌按在紫薇的胸腹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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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濃郁的、像琥珀一樣的靈力從他掌心滲出來,像蜂蜜從罐子裡慢慢地、黏稠地、不情不願地流出來,每一滴都帶著重量。那些靈力順著紫薇的皮膚鑽進去,沿著她的筋脈一點一點地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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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筋脈,此刻像一條被摔碎了的玉石通道。從外面看還連著,但裡面全是裂縫——細的像頭髮絲,粗的能塞進一根針。有些地方甚至整段整段地斷開,像被炸毀的橋樑,只剩下兩頭孤零零的橋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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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靈力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先把斷開的兩端拉近,對齊,然後一層一層地包裹上去。裂縫太細的地方,靈力就化成一縷煙,鑽進縫隙裡,從裡面把牆壁糊住。裂縫太粗的地方,靈力就變成黏土,一點一點地填進去,抹平,壓實,再抹一層,再壓實。有些筋脈已經不是裂了,是直接碎成了好幾段,師傅的靈力就把那些碎片一截一截地撿起來,像拼拼圖一樣,找到正確的位置,對上,黏合,然後用一層薄薄的靈力膜裹在外面,像打石膏一樣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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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像一個極其緩慢、極其精細、不容一絲差錯的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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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他雖有70級水平,但不是治療系的能力啊,只見他汗珠一顆一顆地冒,順著鼻樑流下來,掛在鼻尖上,晃了兩晃,滴在紫薇的衣服上。他的雙掌始終穩穩地按在那裡,紋絲不動。但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沒辦法,對他來說這樣的治療不但靈力消耗極大,大到連他都快撐不住了,而且不容許分毫的失誤,精神每分每秒都在綁緊的狀態,精神力消耗也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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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他想幫忙,但不知道幫什麼。他試探性地伸出右手,想往紫薇身上輸點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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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一眼瞪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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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帶著怨氣和憤怒,像一頭人形兇獸張開了嘴,露出滿口看不見的獠牙。胖子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縮到一半還不忘在褲縫上搓了搓,然後兩隻手乖乖地貼在大腿兩側,站得像一根長了腳的電線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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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魚。」他小聲對自己說,試圖給自己打氣,「你要冷靜,你要冷靜。你是玄武,你是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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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師傅頭也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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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又閉嘴了。連呼吸都調成了靜音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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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小時,或許兩小時,師傅終於收回了手。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那幾根翹著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看起來比剛才更狼狽了。他的手從紫薇身上移開的時候,甚至在微微顫抖,像一個剛搬完幾百斤重物的人,肌肉還在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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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顧不上這些。他只是輕輕地用靈力把紫薇懸空浮起,像托著一片落葉一樣托著她,然後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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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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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這一刻紫晴才敢說話,聲音還在抖,「能不能……也救救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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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懷裡取出了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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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小東西蜷在她掌心裡,灰白色的絨毛上沾滿了黑色的血,一縷一縷地黏在一起。牠的呼吸又淺又急,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台快沒氣了的風箱。牠的眼睛半睜著,金色的瞳孔已經散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快要消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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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用靈力把巴布托起來,懸在自己面前,轉了兩圈。然後推給花老師。花老師看了看,眉頭皺成一團,推給影老師。影老師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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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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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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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沒有解釋,沒有「但是」,沒有「除非」。就三個字,乾乾淨淨,像一把刀,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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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說:「我們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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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反對。沒有人有力氣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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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上,胖子終於有機會開口了。他像倒豆子一樣,斷斷續續地把這兩天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深海、巨獸、暗河、噬魂魚、箭雨、燃燒的筋脈、還有那片從天而降的、密密麻麻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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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老師走在最前面,耳朵卻豎得比誰都尖。他從胖子那一堆顛三倒四的話裡,精準地抓住了幾個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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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箭矢?」師傅的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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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從天上掉下來,像下雨一樣!」胖子說,「紫薇就是為了擋那些箭,才……」他的聲音突然卡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明明中箭了,但卻假裝沒事,又……又燃燒筋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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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還是一個人?」師傅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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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愣了一下:「一個人……吧?沒看到其他人。」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師傅……真的不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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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個爆栗——「咚」的一聲,清脆響亮,像敲在一個熟透的西瓜上。胖子摀著頭,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但這次他學聰明了,連「哎呦」都沒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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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收回手,沉默了。他走得很快,但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在踩碎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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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他想了想,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那是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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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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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範圍的、速攻加毒的領域。覆蓋範圍之大,釋放速度之快……」他頓了頓,「連我都要全力以赴才能擋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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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了影老師和花老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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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影,老花,你們兩個遇上了——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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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沒說話,只是把扇子握緊了一些,指節泛白。影老師的菸桿在嘴裡歪了一下,又正回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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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的話……」師傅把目光轉回前方,「誰的領域強,不好說。但我猜,我會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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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每個人都聽懂了他沒說出來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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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一個二十級的小丫頭,帶著五個人,從這種人手裡逃出來了。這丫頭,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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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子時,太陽已經偏西了。金紅色的光從海面上鋪過來,把整個村子染得像著了火。師傅把紫薇安置在石頭房子裡,三個老師輪流守著,靈力像不要錢一樣往她體內灌:花老師灌完換影老師,影老師灌完換師傅,一圈一圈地輪,誰也不肯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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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和芷遙被趕去休息。她們自己也快倒了,站都快站不穩,卻撐在門口不肯走,像兩棵被風吹彎了腰卻死活不肯斷的小樹。最後是花老師一人給了一巴掌——很輕的那種,像拍灰塵,但語氣重得像打雷——才乖乖地坐到旁邊的石階上。但她們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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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被放在紫薇的枕頭邊。牠縮成一團灰白色的絨球,呼吸又淺又急,灰白色的絨毛裡滲出一絲一絲黑色的血絲,像白色的雪地上爬滿了黑色的蟲子。牠沒有啾,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貼著紫薇的耳朵,像在聽她有沒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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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月亮升起來,師傅才從石頭房子裡走出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種沒有表情,比哭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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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筋脈……」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很怪異。每次快要徹底崩潰的時候,就會有一絲生命之力從不知道哪裡冒出來,把裂口補上。不是我在補,是她自己在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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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芷遙和紫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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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在她的身體裡種了一棵樹。根扎得很深很深,不管上面怎麼砍、怎麼燒,根還活著,還會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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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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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姐姐,比你們想像的還要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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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流,是掉——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無聲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又一顆一顆地滑落,滴在石階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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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師傅的聲音又沉了下去,「等級從二十級巔峰,掉到了十八級初。整整兩級多的修為,修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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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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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級,是紫薇用命燒出來的。是用筋脈斷裂換來的。是用一次又一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拼出來的。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們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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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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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無奈,一絲無力,像一個無所不能的人忽然發現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毒已經滲入骨髓了。我能做的,只是不讓它繼續惡化。要解毒……我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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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一下,一下,又一下,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被海浪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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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似乎聽懂了。牠從枕頭上艱難地抬起頭,朝師傅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又把頭縮回去,把自己更緊地貼在紫薇的耳朵邊,像在說:我不走,我在這裡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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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伸出手,輕輕撫摸巴布背上那些沾著黑血的絨毛。牠的絨毛原本是那麼軟、那麼蓬、那麼溫暖的灰白色,現在卻像一團被雨水打濕的舊棉花,又冷又硬,一縷一縷地黏在一起。巴布沒有躲,只是閉上了眼睛。牠的睫毛(如果那算睫毛的話),輕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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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涼涼的味道,把石階上的落葉吹得翻了一個身。紫晴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怕吵醒誰:「姐要是醒了……知道巴布這樣,她會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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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沒有回答。她把巴布從枕頭上輕輕捧起來,放進自己的懷裡,用衣裳裹著,貼著心口。巴布的身體很燙,像一顆發燒的小火球,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熱。但芷遙沒有鬆手,反而裹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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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她輕聲說,像在說給紫晴聽,又像在說給自己聽,「我們不會讓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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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小東西,從她還是個菜鳥的時候就跟著她。牠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被魔獸追著跑的時候躲在牠身後,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時候抱著牠哭,在黑暗的森林裡迷路的時候把臉埋在牠的絨毛裡發抖。牠不會說話,不會抱怨,不會要求任何回報。牠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邊,在她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在那些她以為自己撐不下去的時刻,用自己小小的身體,擋住所有會傷害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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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芷遙的腦海裡忽然閃過深海裡的畫面:紫薇燃燒著筋脈為她治療,聲音在顫抖,手卻穩得像一塊石頭。紫薇教她如何找空間盾的「支點」,說「不是你去撐盾,是盾來撐你」。紫薇倒下去的那一刻,嘴角還掛著一絲「我沒事」的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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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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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不是天生就這麼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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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比所有人更早學會了「面對」。面對恐懼,面對困難,面對自己的軟弱。然後,把它們一個一個踩在腳下,變成前進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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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不痛,是因為她不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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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芷遙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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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回應。還是靜靜地躺著,呼吸淺淺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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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芷遙頓了頓,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以後我會更努力的。不會讓妳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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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回應。但芷遙彷彿聽到了她的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心口進來的,暖暖的,軟軟的,像一床曬過太陽的被子,輕輕地蓋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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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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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鼻子一酸,眼眶紅了。紅得像她最討厭的那種顏色——那種讓人想哭的、忍不住的、怎麼都憋不住的顏色。但她忍住了。她咬著嘴唇,把那兩團熱乎乎的東西硬生生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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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也要成為強者。強者不哭。強者只會在每一次戰鬥之後,變得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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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所有人都被勒令休息。但其實誰也睡不著。胖子翻來翻去,把自己裹成一條春捲,又從春捲裡掙扎出來,折騰了半宿,最後抱著枕頭坐起來,對著窗外的月亮發呆。大師兄閉著眼睛靠在牆角,看似在調息,但呼吸的節奏始終不對。紫晴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偶爾抽動一下,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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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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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那個站在深海裡、燃燒著自己的筋脈、擋在所有人面前的人——什麼時候才能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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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告:紫薇到底如何?可以放心的是紫薇沒事,而且還是一次天大的機遇,但巴布就慘了,發生什麼了?下一章,好人有好報,我們一起見證大自然的奇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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