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死去 - 倒數9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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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讀課的時候，林夏冉發現她的抽屜被人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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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明顯的破壞——課本還在、文件夾還在、那顆昨天吃完沒有扔掉的糖果紙也還在。但她摸到了一團皺巴巴的紙團，放在抽屜最左側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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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來打開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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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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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抬頭找人。沒有問「誰往我抽屜裡放紙團？」。她只是把紙團折好，放在衣服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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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打開平板開始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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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文從一旁走過來，把一罐可樂放在她桌上。今天沒有說「我媽買太多」，只是放著，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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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看了那罐可樂一眼。她想起昨天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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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可樂收進書包。沒有馬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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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是中文課。老師姓周，年紀很大，再兩年就要退休了。他上課喜歡講人生道理，每教一課就延伸到「做人處事的道理」，同學們都在底下滑平板，只有少數幾個人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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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教的是〈蘭亭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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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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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師唸課文的聲音很慢，像在念經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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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賢畢至，少長咸集……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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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唸到這裡，停了下來，拿下老花眼鏡，看著全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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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王羲之在這裡說的是什麼？他說人這一生，不管你怎麼活，快樂的也好、放縱的也好，最後都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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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眼鏡放在講桌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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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死和生，是大事啊，怎能不令人悲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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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底下打哈欠。有人在趕作業。有人用平板在看影片，頭髮剛好擋住戴在耳朵上的藍牙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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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在課本上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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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的不是筆記。是一個問題：如果王羲之說「死生亦大矣」，那他為什麼不談怎麼死？他只談了怎麼活。好像活著的方式決定了死的價值。可是死本身呢？死值不值得被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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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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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師愣了一下。這個班很少人舉手。林夏冉也很少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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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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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王羲之說死生是大事，但他整篇文章只寫了活著的時候做什麼——喝酒、寫詩、吹風。他沒有寫死。他好像覺得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活著的時候要趕快快樂。但我的問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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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安靜了下來。有人在底下用氣音說「她想幹嘛」，旁邊的人用氣音回「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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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人認真地面對死亡，不是逃避它，而是把它當作一個需要被思考的事情，那這個人是不是比王羲之更『正視』死生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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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師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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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回答問題，而是看著林夏冉的臉，像是想從那張臉上讀出什麼——是在挑釁？是在求救？還是單純在問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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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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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那個時代，」他慢慢說，「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戰爭、疾病、天災，隨時會死人。他是在告訴大家，正因為死亡隨時會來，所以要珍惜活著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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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討論死亡本身，因為討論也沒用？」林夏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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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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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呢？」林夏冉又問。「現在死亡沒有那麼近了，平均壽命八十歲，大部分人死在醫院裡，蓋著白床單，旁邊有心電圖的聲音。我們把死亡推到很遠的地方，假裝它不存在。這樣比王羲之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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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師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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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沉默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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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他最後說，「超出這堂課的範圍了。我們先把課文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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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戴上眼鏡，繼續唸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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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之所欣，俛仰之間，已為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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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低下頭，在課本上寫：超出這堂課的範圍。但沒有超出我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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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行字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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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休的時候，林夏冉去了一趟廁所。回教室的路上，看見陳姐就站在走廊的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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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著眉頭，在講電話，但聲音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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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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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過的時候，聽到最後一句：「……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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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教室，林夏冉就看見許嘉文在座位上眼巴巴的看著她，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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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不小心撞到你的桌子，」許嘉文指著林夏冉的桌面。「從妳抽屜掉出來的，我發誓我沒打開來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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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拿起紙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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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的紙，但不是她的筆跡。紙條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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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人，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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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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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畫了一個東西——一個火柴人，站在高樓的邊緣，旁邊畫了一個箭頭，寫著「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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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兩秒，把紙條對折，再對折，塞進外套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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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來的？」許嘉文忍不住想要八卦一下。她的語氣裝作很隨意，想要顯得自己自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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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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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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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罵人的。」林夏冉撒謊了。她坐下，從書包拿出那罐可樂，打開，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還有很多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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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不說這句還好，說了反而惹人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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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文就這樣盯著她，用一種林夏冉沒看過的表情盯著她——都快把她的臉盯出一個窟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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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大不了的，也不是特別難聽的話，我不在意。」林夏冉首次對著同學撒謊就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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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知道是誰寫的，」許嘉文說，「我會幫妳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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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林夏冉說。「對方只是害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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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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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有人跟他想的不一樣。」林夏冉把可樂罐子壓扁，丟進掛在抽屜旁邊小鉤子上的塑料袋。「他用『有病』來解釋我，這樣他就不用去想那些他不想想的問題。這是人類最擅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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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文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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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鐘響了。她把身子轉回去書桌前，轉了一半又轉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牛奶糖，放在林夏冉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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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也給妳。」她說，然後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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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看著那顆牛奶糖。包裝紙上印著一隻微笑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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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它和那團紙一起放在外套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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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不知道誰吧教室的燈關了，只剩下窗戶外的日光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個又一個長方形的光區。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覺，有人打呼，有人用不睡，還在瘋狂刷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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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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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書包裡拿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活著的瞬間」那一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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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上新的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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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的小番茄

· 雜貨店的橘貓

· 許嘉文的糖果

· 許嘉文的可樂

· 許嘉文的牛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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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許嘉文的名字出現三次，覺得有點好笑。她跟這個同班的兩年多沒怎麼說過話的女生，這幾天開始卻突然多了好多互動。不是因為她們變成朋友了，比較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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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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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像是許嘉文決定要對她好。沒有理由，沒有目的，就是決定要這麼做。就像有人決定每天跑步、有人決定不吃肉、有人決定把桌上的東西排整齊。許嘉文決定對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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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可能是換了新座位，前後座互相照應一下，也有可能是許嘉文得知了林夏冉想要自殺的消息，打算用她的善意拉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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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種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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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不想要，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會在幾個月後死去。如果她接受了這些善意，那她死的時候，許嘉文會有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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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在想：對一個即將死去的人好，是在浪費善意嗎？還是更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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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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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筆記本，趴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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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沒有拉好，一條陽光從縫隙射進來，正好落在她的手背上。很暖，有點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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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把手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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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課是自習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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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姓吳，三十出頭，戴黑框眼鏡，講話喜歡用「那個……那個……」當發語詞。他站在講台上，宣布幾件例行公事：大掃除、班級費用、學校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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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還有一件事。」他看了看手機消息，猶豫了一下。「最近有同學在學校論壇上……那個……發了一些東西。關於我們班上的同學。校方已經知道了，會處理。那個……希望大家不要在網路上亂傳東西，也不要……那個……對當事人有任何不禮貌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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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指名道姓。但全班的視線都往林夏冉的方向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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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全部的人。大概三分之二。有些人看了一眼就轉回去，有些人看了很久，有些人假裝在看別的地方但其實也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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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坐直，繼續完成她的作業。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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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師又說了一些話，但沒有人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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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一個男同學走到林夏冉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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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林夏冉面前，兩手插在口袋裡，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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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他說，然後換了一個姿勢，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我想跟妳說，我覺得那篇文簡直就是在亂寫，我也沒有按讚。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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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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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說，我覺得他們那樣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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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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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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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同學愣了一下。他可能預期了更多回應——謝謝？或者一個表情？或者至少一個點頭？但林夏冉只說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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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樣。」他說，轉身回到座位收拾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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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去的路上，許嘉文拍他的肩膀，並豎起一根大拇指，用一種「做得好」的眼神看他。男同學聳了聳肩，沒有過多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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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也是，他和許嘉文是青梅竹馬，肯定是遭到了許嘉文的「威脅」，沒人會突然這樣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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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知道許嘉文在告訴她，不是所有人都認同那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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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許嘉文揮了揮手，在內心默默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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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林夏冉沒有直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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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學校旁邊的公園坐了一會兒，坐在鞦韆上，沒有盪，只是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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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整個天空染成一種橘紅色。遠方有人在遛狗，狗繩是螢光綠色的，在光線裡很刺眼。溜滑梯上有兩個小孩在爬，他們的媽媽在旁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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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從口袋拿出那張紙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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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紙條攤平，看著那個簡筆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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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從書包拿出筆，在紙條的空白處畫了另一個小人，站在那個小人的旁邊。她畫了一個對話框，裡面寫著：「你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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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紙條折好，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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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丟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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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媽媽在客廳看電視。電視劇裡的男女主角在吵架，聲音很大。媽媽看到林夏冉進門，把音量調小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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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吃飯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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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附近吃了。」林夏冉說。其實她沒吃。她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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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把電視音量調回去，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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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作業記得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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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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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冉走進房間，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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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書包放下，把那顆牛奶糖放在書桌上——許嘉文今天給的那顆。她沒有吃。她把它立在檯燈的底座旁邊，像一個小小的裝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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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打開黑色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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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死亡評分表那一頁。她看著那些數字、那些方法、那些備註——割腕、跳樓、燒炭、服藥、溺水。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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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翻到「活著的瞬間」那一頁，低頭寫下：今天有人說「覺得他們那樣很無聊」。不是「妳沒有錯」，不是「我支持妳」，是「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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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這是她聽過最好的回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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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很無聊」不需要她去解釋、去辯護、去感謝。只是很無聊。就像地心引力、就像明天會天亮、就像水在零度會結冰。有些事就是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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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段話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畫了一個小小的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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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五個項目，以及那一小段文字出神，然後合上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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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路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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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到床上，天花板那條裂縫還在。她今天沒有在想死亡。她在想許嘉文的牛奶糖上那隻微笑的牛。她在想男同學說「很無聊」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螢幕反射出來的光。她在想那張被畫上對話框的紙條，現在躺在她外套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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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一件事：如果她死了，這些東西會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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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文的牛奶糖會被丟掉嗎？男同學還會記得他說過「很無聊」嗎？那張紙條會被媽媽在整理遺物的時候看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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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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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臉轉向牆壁，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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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上有一塊淺淺的小洞，形狀像一隻側躺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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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裡對那隻兔子說了一聲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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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睡著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RvQ490p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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