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感覺並不像想像中那般失重，反而更像是沉入了一場極其黏稠、冰冷的噩夢。
黎向燼耳邊的風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體化的寂靜。當她最終腳踏實地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由無數扭曲的鋼鐵、破碎的記憶片段與灰色的結晶體構成的奇異空間。這裡沒有重力的邏輯，破碎的建築殘骸懸浮在半空，緩緩繞著中心一個巨大的、如同心臟般搏動的暗紫色光團旋轉。
那裡，就是「零域」的核心——「始源之種」。
「妳終於來了。」
一個熟悉卻又帶著幾分空靈的聲音在空間內迴盪。
黎向燼猛地轉身，看見在不遠處的一根懸浮電線桿上，坐著一個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不，那少女比她更蒼白，雙眼沒有瞳孔，只有兩團不斷旋轉的黑洞，身上穿著一件由純粹陰影編織而成的長裙。
「妳是……誰？」黎向燼握緊了手中的懷表碎片，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不安地跳動。
「我是妳被溫知遙『修正』掉的部分。」那少女跳了下來，赤腳踩在虛空中，發出清脆的鈴鐺聲，「我是那些被妳排斥、被妳恐懼、被妳視為汙染的真實。我是十六年前，這座城市送給世界的第一聲啼哭。」
少女張開手，四周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
「妳想找溫知遙？她就在那裡。」
少女指了指中心那個暗紫色的光團。黎向燼透過朦朧的能量層，隱約看見溫知遙的身影被無數條金色的鎖鏈纏繞，正在那核心的最深處陷入永恆的沉睡。她不是被囚禁，而是成了維持這個核心不徹底崩潰的「壓艙石」。
「老師！」黎向燼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
「站住。」
影子少女的身影瞬間移動到黎向燼面前，指尖輕輕一劃，一道漆黑的裂縫在兩人之間炸開。「如果妳現在靠近，她最後的靈魂界限會瞬間瓦解。到時候，妳、她，還有外面那座城市，都會被這顆心臟噴發出的惡意徹底淹沒。」
「妳到底想幹什麼？」黎向燼的聲音在顫抖。
「我想讓妳看清妳的起源。」影子少女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原本清脆的聲音變成了無數人的哀號重疊，「妳以為妳是奇蹟？不，妳只是這顆種子為了排泄多餘的痛苦，而嘔吐出來的廢物！妳對人類的愛，妳對溫知遙的依賴，都是這顆種子對現實世界的惡毒嘲諷！」
隨著她的怒吼，整個核心空間開始坍塌。
無數個記憶片段像尖銳的玻璃碎片般射向黎向燼。那是十六年前死在災難中的人們最後的念頭：有被火焰燒灼的劇痛、有看著孩子在廢墟下斷氣的絕望、有對這個世界不公的惡毒咒罵。
每一塊碎片撞擊在黎向燼的金光屏障上，都讓她的心核發出撕心裂肺的共鳴。
「吸啊！妳不是最強大的容器嗎？」影子少女狂笑著，雙手引導著如海浪般的黑色浪潮向黎向燼壓去，「把這十六年份的、整座城市的腐爛全部吸進去！看看溫知遙留給妳的那層薄薄的金光，能撐多久！」
黎向燼跪倒在虛空中，她的屏障正在一寸寸碎裂。
那是超越了人類極限的情緒總量。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強行撕開，無數個陌生的、瘋狂的人格試圖擠進她的意識。她的銀髮再次染上墨色，皮膚下的黑紋如裂谷般噴發出慘白的光。
「向……燼……」
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淹沒的邊緣，那聲清冷的、如森林雨後的嘆息再次響起。
懷表碎片突然發燙，原本微弱的青色微光在黑霧中固執地燃燒著。黎向燼在劇痛中睜開眼，她看見核心深處的溫知遙，雖然雙眼緊閉，卻正透過那道靈魂連結，將最後的力量緩慢地傳遞過來。
「不要去『吸』，向燼……」
「要去『看見』。」
看見？
黎向燼忍著腦袋快要炸開的劇痛，不再去抗拒那些衝擊她的黑色碎片。她放開了所有的防禦，任由那些毀滅性的情感湧入體內。
那一刻，她看到的不再是痛苦，而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她看到了那個在火中死去的父親，最後想的是要把存摺留給女兒；她看到了那個咒罵世界的少年，最後的遺憾是沒能對喜歡的女孩告白。
在絕望的深處，竟然全都是對「生」的眷戀。
「原來……這就是妳隱藏的秘密。」黎向燼緩緩站了起來，她眼中的虛無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包容萬物的、金銀交織的澄澈，「這不是惡意，這是未被完成的愛。」
「不可能……這不可能！」影子少女發出恐懼的尖叫，她的身體開始因為向燼心境的變化而變得透明，「妳應該崩潰的！妳應該成為災難的！」
「我是餘燼。」黎向燼走向少女，伸出了手，語氣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一個受驚的孩子，「而餘燼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冷透的灰，重新擁有一點溫度。」
她主動抱住了那個代表她黑暗面的影子。
擁抱影子的那一刻，黎向燼感覺自己擁抱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那是極致的寒冷與極致的灼熱在體內瘋狂拉鋸。影子少女在她懷中劇烈掙扎，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孔不斷在猙獰與哀求間切換，最後化作一縷純粹的黑煙，順著黎向燼的口鼻、毛孔，徹底滲透進她的靈魂。
「妳會後悔的……」影子的餘音在腦海中迴盪，「妳會帶著這些汙穢，直到永恆的盡頭……」
「那就帶著吧。」
黎向燼閉上眼，任由黑紋爬滿全身。但在那漆黑的紋理之下，溫知遙留下的金色光脈如同生機勃勃的根系，強行鎖住了這些能量，不讓它們外溢，而是將其轉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灰金」之光。
她睜開眼，瞳孔不再是淡色或漆黑，而是一種如同黎明前破曉的銀亮。
她轉過身，直視著核心那顆跳動的暗紫色心臟——「始源之種」。
「老師，我來帶妳回家了。」
黎向燼走向核心。每走一步，周圍那些懸浮的廢墟就紛紛崩解，化作點點微光融入她的體內。她現在不是在「吸收」痛苦，而是在「承接」這座城市的記憶。
當她站在核心面前，伸手觸碰那層暗紫色的薄膜時，整個零域發生了最後的、最劇烈的震盪。外面的現實世界中，整座城市的人都感覺到了心口一陣莫名的空洞，隨後，原本壓抑在心頭的那些無名煩躁與恐懼，竟像是被微風吹過般漸漸消散。
「檢測到核心能量坍縮！」白澈在觀測站內發出驚呼，螢幕上的數值正以幾何倍數下降，「她不是在引爆……她在置換！她要把所有的負面能量抽離，填入她自己的靈魂！」
「這會殺了她的。」沈野此時正守在地鐵口，看著腳下不斷冒出的金色裂痕，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這笨蛋，又想一個人扛……」
零域核心內，黎向燼的雙手已經深深沒入了紫色光團。
她看見了溫知遙。那位導師雙眼微睜，透明的身影在能量流中搖曳，像是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殘燈。
「向燼……停下……」溫知遙的聲音直接出現在她的腦海，「如果妳把核心吸乾，妳會取代我成為新的壓艙石……妳會永遠被困在這裡，再也回不去人間……」
「老師，人間已經有很多人在等我了。」
黎向燼露出了一個這輩子最燦爛、也最淒美的微笑，「沈野在等，初雨在等，那些跟我一樣的人也在等。如果必須有人留下守著這片黑暗，那也該是我這個『異類』，而不是妳。」
「不——」
「界限——終極重組。」
黎向燼發出一聲清澈的喝令。
她體內積壓了十六年的能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化作無數道灰金色的鎖鏈，從她體內射出，反向纏繞住了整顆始源之種。她將溫知遙從核心中強行「拉」了出來，同時將自己所有的意志與存在，像釘子一樣楔入了那顆暗紫色的心臟。
金色的爆炸在深淵中綻放。
那一刻，零域內所有的灰色結晶體全部融化，化作了一場盛大的、晶瑩剔透的雨，灑落在荒廢了十六年的街道上。
沈野看著那場雨，愣住了。雨水落在他的傷口上，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溫潤感。
在爆炸的核心，溫知遙的靈魂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向了出口。而在徹底脫離零域前，她最後一次回過頭，看見在那個不斷縮小、崩塌的暗紫色空間裡，黎向燼安靜地盤腿坐在那裡。
少女的銀髮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光，像是一盞守護深淵的長明燈。
「向燼……」溫知遙伸出手，卻只能觸碰到虛無。
「老師，告訴他們……我只是出門遠行了。」
黎向燼的聲音漸漸遠去。
隨後，整個地鐵站深處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通往零域核心的入口徹底封鎖。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6dyFulo1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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