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91 狼群

西域的風，比京城乾淨。沒有市聲，沒有煙火氣，只剩下風過草原與石地的聲音，乾脆、直接。

那一隊人走得不快。五個人，兩匹馱馬，沒有旗號，也沒有護衛的排場。領頭的是風嶺部的老者，鬍鬚灰白，步子卻穩。身後兩名年輕人，一個提著包裹，一個背著弓，還有兩人牽著馬，馬背上載著東西，用皮布包得嚴實。

一路無話直到進入山坳。老者忽然抬手，所有人同時停住。前方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同，一樣的草，一樣的石，一樣的風。但再往前一步空氣就變了，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界線，踏過去便不再是自己的地。

風裡多了一點味道，是那種被注視的冷。

後頭一個年輕人下意識握住刀柄，指節微微發白。

老者沒有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放開。」

那人一頓，還是鬆了手。老者往前走，步子不大，也不慢，走到一塊略高的石頭前停下。他沒有呼喊，也沒有做什麼儀式，只是把東西放下。

第一樣是肉，帶骨的獸肉，新鮮，血色還在，切口乾淨，不是隨意撕下的。

第二樣是一張皮，不完整，只是一塊，上頭帶著一種特殊的氣味，不重，卻清楚，像某種界線的標記。

老者把兩樣東西並排放好，退後一步站定，雙手垂在身側，不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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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依舊，草微微晃。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時間慢慢過去，然後草叢輕輕動了一下，一隻灰影從側邊浮出來，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牠們出現得很慢，像從影子裡長出來一樣，沒有叫聲，也沒有撲上來，只是站著，眼睛一雙一雙亮起來冷靜地看著。

距離不近不遠，剛好在一個——可以出手，也可以不出的地方。

後面的年輕人喉嚨動了一下，卻不敢出聲，老者依舊站著。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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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草叢深處又動了一下。前面的幾隻狼自然往兩側退開，讓出一條路，一隻更大的狼，走了出來。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落得很實。

牠走到前方停住，沒有看人，先看地，再看那塊肉，最後才抬頭看向老者。

那一瞬間，整個山坳都靜了。

風還在吹，卻像繞開了這裡，老者微微低頭。

狼王沒有動只是盯著他，時間被拉得很長。終於牠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肉前低頭聞了聞，沒有立刻吃，又抬頭看人。

老者這才開口，聲音很低，他們自有一套跟物種溝通的方式。

狼群沒有動，但那股繃緊的氣，微微鬆了一點。

老者又說了什麼，這一次語氣更慢，像是讓每一個字都表達清楚，說完他就不再開口。

山坳裡的風，忽然重了幾分。

狼王低頭嗅過那塊帶骨的肉，鼻端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什麼。牠沒有急著下口，反而抬起頭，眼睛直直看向老者。

那不是飢餓的眼神。

老者也不動，兩邊就這麼對著。

過了一會兒，狼王忽然低低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隻狼的姿態同時一緊。

老者身後的年輕人臉色微變，手指忍不住又靠近刀柄，卻被另一人輕輕碰了一下，才勉強忍住。

狼王往前踏了一步，爪子踩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牠看了那塊肉一眼，又看向那張帶氣味的皮，最後把視線定在老者身上，喉間發出一聲更低的聲音。

不是威嚇，更像是不滿。

老者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早就預料到：「不夠，是吧。」

他語氣平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狼王沒有動，但那雙眼睛微微收了一點。

老者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的肉：「這些，只是見面禮，不是買你的地。」

風輕輕掠過，帶起那股氣味。

狼王的尾巴微微一動，牠又看了那塊肉一眼，卻依舊沒有吃。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不划算。

老者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一里地，不是小事。」

他慢慢說著，像是在替對方把話講出來：「你現在的地方，有水有獵物，我們來，要你退。」他停了一下，看著狼王：「你當然不願意。」

這句話說完，山坳裡反而安靜了一瞬。

像是有什麼被說對了。

狼王沒有再出聲，但那種緊繃的對峙，明顯緩了一點。

老者沒有再提肉，也沒有再看那張皮，他換了一個方向：「我們知道一件事。」

這句話，說得比前面都慢。

狼王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老者繼續道：「你的族裡——有一隻母狼，快生了。」

這句話一出——空氣變了，整個狼群的氣息，同時動了一下，幾隻狼下意識往後看了一眼。

狼王的眼神瞬間收緊，牠沒有吼，但那股壓迫比剛才更沉。

他站在原地，語氣依舊平穩：「她撐得不太好。」

這一句比剛才那句更輕，卻像直接落在要害。

狼王的爪子，在地上微微一抓，土被帶起一點。

老者看著牠沒有閃躲：「我們可以幫。」

簡單一句話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保證，只是把籌碼放在那裡。

狼王沒有動。牠的眼睛從老者身上慢慢掃過他身後的人。那兩個年輕人、那兩匹馬、那包裹，像是在衡量，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另一種威脅。

老者等著，不催不補話，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終於——狼王低低發出一聲聲音，牠轉頭看向山坳深處又看回來。

老者懂了，他輕輕點了一下頭：「先看她。」

語氣沒有勝負，只有一種——事情還沒結束的平靜。

狼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山坳深處走去，沒有再看那塊肉，卻也沒有拒絕，老者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他身後的年輕人這才發現，自己背上早已出了一層冷汗。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問：「這樣……算答應了？」

老者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牠讓我們進去。」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就有機會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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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更深處，風小了。

不是沒有風，是被地形擋住，只剩下一點點貼著地面流動的氣息。

狼群分開一條窄路。

不是讓。

是——暫時不攔。

老者一行人跟著進去，腳步很穩，沒有急，也沒有東張西望。

走了一段，氣味變了。

血的味道。

還有一種緊張的氣息，像是整片地都繃著。

前面一處低凹的土窩，幾隻母狼圍著。牠們沒有吼，但那種警戒比任何聲音都明顯。

中間那隻母狼側躺著，呼吸急促，腹部微微抽動，已經很久了卻沒有順利生下來。

老者停下沒有再往前，他先蹲下來手慢慢放低，讓氣息先過去。

狼王站在一側沒有靠近卻一直看著。

老者等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讓我看。」

圍著的幾隻母狼沒有動，只是盯著，那隻難產的母狼喘了一口氣，發出低低的聲音，像是痛也像是撐不住了。

老者慢慢往前挪了一步，又停，再等。

狼王的尾巴輕輕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但那幾隻母狼，微微讓開了一點，就一點點，夠了。

老者進去，身後兩個年輕人立刻跟上，一人遞布，一人準備水，動作熟練。

老者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卡住了。」

那年輕人點頭，沒有問。

老者伸手動作很穩，不像是在碰獸，像是在處理一件精細的東西。

母狼一開始猛地一緊，牙齒幾乎咬進地裡。

老者沒有停：「撐一下。」

他聲音很低，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時間變得很慢，一點一點地過。

終於——第一聲，細小的聲音，一隻幼崽落地，還帶著濕氣，活的。

其中一個年輕人立刻接過，小心地擦乾，放到母狼身側，那小小一團開始動。

接著——第二隻、第三隻、一隻一隻。

老者的手沒有停過，額頭開始出汗，但動作依舊穩。

外圍的狼，全都靜了，沒有一聲吼，連風聲都像變小了。

最後一隻卡得最久。

老者吸了一口氣，手微微調整角度，然後帶出來。那一瞬間他的肩膀才鬆了一點。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把最後一隻幼崽放好，七隻、八隻。

全部都在動，全部都活著。

母狼的呼吸慢慢穩下來，牠低低地嗚了一聲，把頭貼過去，一隻一隻聞，確定沒有少。

老者這才往後退，坐在一旁的石頭上，吐了一口氣，那兩個年輕人也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是緊的，這才慢慢鬆開。

狼王走了過來，這一次牠沒有停在遠處，而是走近，很近。

牠低頭看了一眼那一窩小東西，又看了看母狼，最後抬頭看向老者。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再是剛才的衡量，也不是單純的警戒，多了一點認可。

老者站起來，沒有笑，只是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事情做完了。

狼王低低發出一聲聲音，牠轉頭看了一眼外頭，又看回來，像是在畫一條線。

老者明白：「那一里——」

他開口沒有說完。

狼王已經轉身，沒有反對也沒有再看那塊肉，但那一步，已經給了答案。

老者輕輕點頭：「以後——若再有這樣的事，可以找我們來。」

狼王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卻沒有走遠，像是聽見了。

風又吹起來，這一次不冷了，而那條還沒畫在地上的界線——已經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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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側的風，比山坳開闊得多。草一望無際，像綠色的海，風一吹，一層一層往遠處翻。

馬群就在這片草海裡。遠遠看去是一條流動的線，靠近了才知道，那不是風，是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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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這一隊人，跟去見狼群的隊伍一樣，三人。

一名中年人領頭，背上掛著工具，走路時偶爾會碰到，發出輕輕的金屬聲。

他身後的年輕人沒有帶刀，只牽著兩匹馱馬，馬背上沒有肉，也沒有皮，只有幾個包得嚴實的箱子。

還沒走近馬群就動了，不是逃，是整個方向微微一偏，像一片水感覺到有石頭落進來。

幾匹領頭的馬停下抬頭，耳朵豎起，鼻息微重，距離還很遠卻已經開始判斷。

中年人停下沒有再往前，他把手舉起，掌心向外，不是示意，是讓對方看清楚——他沒有威脅。

後面的年輕人把箱子放下打開，裡面不是食物。是刀、鉗、磨石等工具，還有一塊一塊處理過的皮革。

中年人走前兩步蹲下。沒有看馬先看地，草的長短、土的硬度、踩踏的痕跡。他伸手抓了一把泥搓了搓然後才抬頭。

看向那幾匹停住的馬：「跑得不輕鬆吧。」

他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聊天。

馬群沒有回應，但其中一匹前蹄輕輕刮了一下地。

中年人看到了，他慢慢站起來，沒有靠近，只是轉身走回箱子旁，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

一隻馬蹄。

他把那東西放在地上，再拿出一塊石頭開始磨，聲音不大卻很規律。

沙——沙——沙——

這聲音在草原上很奇怪。

不像風不像獸，像某種……習慣。

那幾匹馬的耳朵動了，其中一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中年人沒有抬頭，只是繼續磨：「你們走得遠。」他一邊磨，一邊說：「地硬，蹄會裂。」

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那匹馬又往前走了一步，更近，可以看見牠的蹄確實有裂，不深，但會疼。

中年人這才抬頭看了牠一眼，沒有靠近，只是把手裡的工具放下：「我可以幫。」

簡單一句沒有多說。

風過草，時間慢慢過，那匹馬站著，沒有退，也沒有再前。

中年人等了一會兒才慢慢伸手，動作很慢，讓對方有時間反應，手停住在半空。

那匹馬低頭聞了一下，沒有退，中年人這才把手輕輕落在牠的前蹄上。

然後開始修，刀刃很準，動作不快，每一下的力道都剛剛好。

那匹馬一開始微微一縮，但沒有掙脫。

因為不感覺到痛，甚至有點輕，旁邊幾匹馬慢慢靠近。

風聲、磨石聲、呼吸聲，混在一起，過了一會兒，第一匹馬的蹄修好了。

中年人放開往後退一步，那匹馬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踏了一下地，再踏一下，整個身體放鬆了一點。

牠抬頭沒有叫，卻轉身往群裡走了幾步，像是在說可以。

接下來就快了，第二匹、第三匹、一匹一匹。

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但夠了。

中年人一直沒有說「讓地」，他只做一件事，讓牠們走得更輕鬆。等到太陽偏了一點，他才停手站起來，看向整片馬群。

「那一里。」

他開口，語氣依舊平。

「讓出來。」

沒有解釋，沒有多餘的條件，像是在說你們已經知道原因。

風過草，馬群沒有立刻動，過了一會兒——最前面的幾匹馬，慢慢轉了方向，整個族群往旁邊偏了一點。

就一點，但那條線空出來了。

中年人看了一眼點頭，收起工具：「以後——蹄壞了，找我們。」

風又吹起來草浪翻過，那一里地——就這樣被讓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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