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艾蜜莉,每天進校門就是這種狀態:左手一個婉婷,右手一個婉婷。 葉婉婷會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聊著昨晚看的電視劇;而王婉婷則會在此時提高音量,說昨天買了新貼紙。兩個人就像兩股方向相反的拉力,雖然臉上都掛著笑,但誰也不肯先放手。
更別提隔壁班還有一個同社區的陳婉婷,兩家的家長彼此認識,每天的下課時間,三個婉婷聚在一起時,那種時時刻刻的劍拔弩張,至今難忘。
「可惜坤坤沒有來,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長高了?」王婉婷語氣裡帶著一絲懷念。
「我聽說陳婉婷結婚了,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艾蜜莉妳知道嗎?」葉婉婷語氣平淡的投下一枚震撼彈,「對了,我從高中到大學都跟王婉婷讀同一個學校喔。」
「啊?這麼巧。」艾蜜莉乾笑兩聲,大腦飛速運轉試圖跟上話題,「我聽家人說陳婉婷染了頭髮,說顏色很誇張,還生了孩子,現在具體怎麼樣我也不知道了。至於坤坤的話……高中的時候我有跟他聯絡過,但我也不知道他後來到底長高了沒有。」
「生孩子了?天啊!」王婉婷驚呼一聲。
葉婉婷沒說話,只是勾著艾蜜莉的手指緊了緊,帶著她繼續往更衣室走去。
穿過迷宮般的更衣室與淋浴間,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冰島刺骨的寒風瞬間席捲全身。艾蜜莉打了個冷顫,正想快步跳進那片冒著白煙的湛藍泉水裡,左右兩側的力道卻同時傳來。
「艾蜜莉,走這邊,這邊的煙比較大,拍照好看!」王婉婷拉著她的左手,指著遠處靠近岩石的角落,那裡的霧氣濃郁得像仙境。
「那邊太燙了,而且人多。我們去吧台那側,那裡水深剛剛好。」右手邊葉婉婷扣住艾蜜莉的手臂。
艾蜜莉嘆了口氣,感受著這種熟悉到讓人想笑的「夾擊」。她索性放棄掙扎,任由這兩股力道將她「架進」了溫泉裡。
當溫熱的泉水沒過肩膀,那種冷熱交替的舒爽感讓三人都同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喟嘆。
王婉婷撥了撥濕掉的大波浪長髮,順手從旁邊的木桶裡挖出一大坨白色的矽泥面膜,直接往艾蜜莉臉上抹,「來,艾蜜莉,這泥聽說一克要好幾美金,多塗一點!」
「妳塗得太厚了,皮膚會沒辦法呼吸。」葉婉婷在一旁淡淡的批評,卻也沒閒著,纖細的手指沾了一點泥,仔細的在艾蜜莉的鼻翼兩側補強,「這邊才是黑頭最容易堆積的地方。」
艾蜜莉閉著眼,任由兩雙手在自己臉上「施工」。她在心中感嘆,自己是觸發了她們某種機制嗎?隔了這麼多年再次見到她,老毛病一下子就犯了。
「欸,妳們說,坤坤要是看到我們三個現在在這裡泡溫泉,他會說什麼?」王婉婷神祕兮兮的問。
「他大概會先愣住,然後開始算我們三個人加起來的身高有沒有超過五百公分。」葉婉婷冷不防的回了一句。
「哈哈!」艾蜜莉忍不住笑出聲,差點吃進一口泥,「人家只是小時候矮了點,說不定後來長到一八零了呢?我說啊,現在我不知道,如果是小時候的坤坤,他會吵著要跟我們一起泡。」
葉婉婷聽了,跟著哈哈大笑起來,「對!他每天都只想跟女生玩,根本不跟男生打球。」
「他還喜歡美少女戰士咧!」王婉婷興奮的接話,手上比劃著變身的姿勢,「妳們記得嗎?他那時候還偷偷帶過美少女戰士的貼紙來學校。」
「他才不是偷偷帶,他是光明正大帶了一整本美少女戰士貼紙!」葉婉婷比劃著一本書的形狀。
「說真的,那時候班上好多女生都超級羨慕。」艾蜜莉的語氣裡彷彿也帶著一絲當年沒說出口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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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藍湖開往維克鎮的一號公路,景緻荒涼得像世界的盡頭。葉婉婷雙手穩穩的握著方向盤,對抗著冰島不時橫掃而來的側風;王婉婷則在副駕忙著調音響,試圖用輕快的音樂沖淡窗外那種壓迫感十足的黑色地貌。
「這風吹得我頭都暈了,」王婉婷突然轉頭看向後座的艾蜜莉,「欸,妳知道葉婉婷大學時交的第一個男朋友是什麼類型嗎?妳絕對猜不到,她那種冷冰冰的性格,竟然喜歡那種……熱血體育系的!每天穿著球衣隔著整個操場喊她名字的那種。」
「王婉婷妳閉嘴,」葉婉婷眼角抽動了一下,「我只是懶得拒絕。倒是妳,艾蜜莉妳知道這傢伙讀高中的時候做過什麼蠢事嗎?她為了參加偶像的握手會,假裝盲腸炎去請假,結果老師太緊張直接打電話叫救護車,她最後在救護車上差點哭出來,還得繼續裝肚子痛。」
「那是因為我真的太想見到偶像了嘛!」王婉婷羞紅了臉。
艾蜜莉在後座笑得歪倒在椅背上,斷斷續續的說:「別、別再說了……我快笑到盲腸炎了……」
艾蜜莉緩和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絲促狹的開口:「話說回來,我怎麼會不知道葉婉婷喜歡哪個類型?妳記得在我後面才轉學過來的那個男生嗎?葉婉婷那時候,每節下課都拉著我去看他打籃球,真的是每一節下課喔!」
王婉婷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誇張的哈哈大笑:「對對對!我想起來了!」
艾蜜莉看著笑到臉頰泛紅的王婉婷,又補了一刀:「我記得那時候,王婉婷妳也挺喜歡他的吧?」
「咳、咳咳!」王婉婷笑聲一窒,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心虛的撥了撥頭髮,「哪有!我那是……我那是……反正沒有好嗎!」
「妳們兩個夠了喔,現在是在開車,保持肅靜。」葉婉婷冷冷的拋出一句,但嘴角卻不自覺的微微上揚,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著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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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Hotel Kría時,王婉婷自告奮勇要去櫃檯辦理入住。
大廳另一側的休息區,葉婉婷看著遠處正跟櫃檯人員連比帶劃,笑得很燦爛的王婉婷,突然輕聲對艾蜜莉說:「其實……我以前一直很羨慕王婉婷。」
艾蜜莉轉過頭,有些意外的看著她。
「羨慕她有家人隨時在身邊照顧,所以她可以很大膽的表達自己的喜好,不用擔心會給誰添麻煩。」葉婉婷語氣平淡,卻藏著一抹淡淡的寂寥。
艾蜜莉想起小時候的葉婉婷似乎是住在阿姨家的。雖然阿姨對她應該不差,但那種寄人籬下的謹慎,已經養成了習慣。難怪那時的她,衣服總是比較樸素,個性也沒有王婉婷那樣張揚。
「我覺得妳那時候就很厲害了。」艾蜜莉看著她的眼睛,認真的誇獎道,「小小年紀就有一種很懂事的感覺。當年我太小,可能意識不到,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真的比不上妳。」
葉婉婷愣了一下,她正要開口,王婉婷已經揮舞著房卡,像隻快樂的小鳥般衝了過來,臉上寫滿了「快來誇獎我」。
「妳們絕對不敢相信我剛才經歷了什麼!」她氣喘吁吁的擠到艾蜜莉和葉婉婷中間,「我發揮了三寸不爛之舌跟櫃檯那個冰島帥哥溝通。雖然我的英文他聽不太懂,他的冰島腔英文我也像在聽火星語,我們簡直隔了一個宇宙!但我最後還是靠著肢體語言和誠意,硬是要到了三張熔岩秀的優惠票!」
「妳確定人家不是為了趕快把妳打發走,才把票給妳的嗎?」葉婉婷嘴上依然不饒人。
「管他的,拿到就是贏了!票或IG號,他總要給我一個。」王婉婷得意的挑了挑眉。
走出飯店,維克鎮的強風幾乎要將三人吹歪,她們縮著脖子,互相勾著手臂抵擋。直到踏進熔岩秀的場館,三人才鬆了一口氣。
王婉婷興奮的搖著手裡的優惠票,拉著艾蜜莉和葉婉婷,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坐到正對著金屬軌道的觀眾席。主持人開始講解冰島的火山歷史,場內的燈光緩緩調暗,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前方。
「要來了。」葉婉婷輕聲提醒,語氣裡帶著期待。
軌道盡頭透出橘紅,一股熱浪隨著紅光噴湧而出,岩漿如同液態的烈火,在軌道上緩緩爬行,一瞬間,整間屋子的溫度飆升。
岩漿流過之處,漆黑的地板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而後岩漿逐漸失去流動性,慢慢冷卻,最後變成粗糙的黑色岩石。
「以前覺得岩石就是死掉的東西,」王婉婷的聲音難得變得輕柔,「原來它也有過這麼燙、這麼亮的時候。」
「就像我們一樣。」葉婉婷看著軌道盡頭的方向,「燒過了,才會變成現在這麼硬的樣子。」
艾蜜莉坐在一旁,聽著兩位好友的感慨,心裡生出一種似是而非的感覺,總覺得這個比喻漏洞百出。 然而她們小時候為了同一個名字、同一個朋友、甚至同一個男生爭得不可開交,那時的熱烈也像這岩漿一樣灼燙。而現在,那些沸騰的過往都已冷卻成了這片土地上的堅硬岩石,支撐著她們在各自的人生中站穩腳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