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蜜莉看著墨鏡反射出的自己那張驚恐的臉。
眼前的人擁有黛西的外表、黛西的聲音,但她的靈魂……艾蜜莉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小步,在這悶熱的熱帶島嶼上,她卻覺得像是掉進了冰窖。
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麼她能用黛西的臉,說出這麼荒謬卻又真誠的瘋話?
「妳到底是誰?」
艾蜜莉的聲音細得幾乎被周遭的喧囂掩蓋。
在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眼前的世界卻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猛然撕裂。
湛藍的海水、巨大的滄龍、甚至是黛西那副滑稽的迅猛龍墨鏡,全部像碎裂的玻璃片一樣剝落。僅僅一個眨眼,她已經來到一片無邊無際、寂靜得令人窒息的純白空間。
【警報!警報!】
一個冰冷且急促的聲音在空間中震盪。
【宿主狀態異常,任務即將中止,準備返回……】
艾蜜莉混亂的大腦像是被澆了一桶冰水,她對著空曠的純白空間大喊,「小愛心!等一下!」
「你先解釋清楚,剛才那個黛西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她會說出那些話?她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黛西,對不對?」
急促的警報聲驟然停止,世界陷入一陣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一隻白色的小兔子很不顯眼的跳了過來,牠脖子上的愛心吊牌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發出微弱的銀光。
小愛心停下腳步,語氣透著無奈與不捨:【艾蜜莉,她的確不是妳認識的那個黛西。既然妳已經發現了,系統也要解綁了。真的很遺憾,我很喜歡和妳一起工作的日子。】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也許事情並沒有你說得那麼嚴重。」艾蜜莉急切的往前走了一步,「小愛心,這段日子……也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
小愛心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注視著艾蜜莉,【其實我來自遙遠的星球,我們那裡早已經實現了星際旅行。我今年剛剛畢業,因為資金有限,所以創辦了一個小小的旅行社。一次只能傳送一位客人過來,而且只能待一天。】
牠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長耳朵,繼續說道:【因為預算真的不夠,請不起地陪,所以……所以我假裝成系統,綁定了妳……而那些你的「朋友」,其實就是我們的客戶。因為我挑選了你的朋友中,個性和客戶接近的,所以妳才沒有察覺異常,沒想到這次……】
艾蜜莉愣了好久,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她看著那隻侷促不安的小兔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過了好半晌才說道:「時空旅人的小夥伴……原來是我?我一直以為我是時空旅人,他們是我的小夥伴,原來……我自己才是那個被雇來陪玩的『小夥伴』。」
小愛心低著頭,聲音聽起來既內疚又無奈:【就是這樣子的。因為客戶對妳的評價特別好,他們都說小夥伴有療癒的能力,所以我們的生意越來越好。這次也是因為生意太好了,才會一回來就馬上接到訂單。我早就跟客戶強調了,我們這是劇本式旅行,一定要做好功課,千萬不要被發現。明明前面幾個客人都做得很好的……所以,艾蜜莉,妳現在是不是超生氣?】
牠偷偷抬起眼,觀察著艾蜜莉的反應,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盛滿了不安。
艾蜜莉先是沉默了一下,那種死寂讓小愛心不安的動了動耳朵。隨後她突然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對!我真的超生氣!當初綁定的時候,你跟我說做完任務會有積分可以開啟商城換東西。現在我的積分呢?你要怎麼補償我?」
小愛心被這一吼嚇得整隻縮了一下,牠支支吾吾的搓著小肉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這、這個嘛……積分當然都在系統後台存著呢!本來是想等我創業成功,旅行社上市之後,再給妳換成我們星球的特產……】
艾蜜莉不耐煩的打斷牠:「你還有多久上市?什麼時候才能開啟商城?」
【我……我……】小愛心兩隻長耳朵心虛的垂到了地板上,聲音聽起來快哭了。
艾蜜莉雙手叉腰,語氣強硬的宣示:「所以,在你讓我滿意之前,解綁就不用想了!我們要繼續努力工作,知道嗎?」
小愛心整隻兔都呆住了,一時反應不過來,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又眨。
艾蜜莉看著牠那副呆樣,語氣稍微放軟,卻帶著一種豪邁:「不就是外星人嗎?不就是認知不一樣嗎?我不拆穿就是了,多大點事!你不知道在小學工作的時候,小孩子那種邏輯才真的是完全無法理解好嗎?跟那些小鬼頭比起來,剛才那個說滄龍會孤獨的客戶,已經算是有邏輯的了。」
「所以,」艾蜜莉指著純白空間的虛無處,「把那個『黛西』給我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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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空間迅速崩解,艾蜜莉重新回到陽光刺眼的熱帶島嶼,耳邊是滄龍劇場散場後的嘈雜。
就在世界重組的那一秒,『黛西』的耳邊也響起了小愛心氣急敗壞的警告聲:【警告!警告!客戶妳剛才的言論嚴重偏離地球常識,導致NPC艾蜜莉的懷疑度達到99%!活動險些中止!請立即修正,否則本次旅行將被強制取消,且不予退款!」
『黛西』嚇得渾身一抖,她隔著墨鏡,感覺到艾蜜莉正用一種深不可測的眼神盯著她看。
「喔……那個,艾蜜莉,妳幹嘛那樣看著我?」黛西乾笑著,手心都出汗了,「我剛才是在感嘆啦!就那種明明在人群之中,卻沒有人理解我的那種孤獨感啊……」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打量艾蜜莉的表情,「哈哈,妳該不會真的以為我變笨了吧?我可是妳的大學同學耶!怎麼可能不知道海洋裡有魚?我、我只是……」
艾蜜莉看著眼前這位滿頭大汗的外星客人,把心中那股想笑的衝動強行壓了下去。既然決定要當個稱職的「小夥伴」,她決定給對方鋪一條既優雅又深奧的台階。
艾蜜莉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眼神深邃的看向漸漸平靜的水池,「我知道。滄龍那麼大,所有的海洋生物在牠眼中就如微塵一樣。你說的就是那種『夏蟲不可語冰』的孤獨感吧?」
黛西愣了一下,雖然完全聽不懂什麼「夏蟲」還是「語冰」是在說什麼,但她敏銳的感覺到,艾蜜莉這是被自己呼攏過去了。她連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語氣誇張的說:「對對對!還是妳懂我!我就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太感性了,」艾蜜莉拉起黛西的手臂,「我們還是化感性為食量吧!聽說這附近的『深海獵龍主題餐廳』很有名,我們也去體驗一下滄龍的食譜。聽說剛才滄龍吃的那種鯊魚,肉中帶尿……」
黛西乾笑了兩聲,腳步有些虛浮的跟著艾蜜莉走。她一邊走,一邊在心底偷偷問小愛心:【喂,小老闆,夏蟲是什麼?地球那裡的蟲子不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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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蜜莉拉著黛西走進『深海獵龍主題餐廳』。她隨手翻開菜單,指著最貴的那一頁:「我們要一份『史前深海巨獸拼盤』。」點完餐後,艾蜜莉悠哉的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樂園景色,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兩人等了好一段時間,服務生才端上一個巨大的發燙鐵盤,伴著濃郁的奶油蒜香以及海鮮的焦香味。最搶眼的是那隻被劈成兩半,外殼烤得通紅的巨大龍蝦,旁邊則是幾個碳烤大扇貝,以及幾條烤得焦香捲曲,吸盤清晰可見的章魚足。
看著這盤香氣逼人的食物,艾蜜莉拿起叉子,插入那隻已經剖半的龍蝦中,輕輕一挑,整塊完整的龍蝦肉就脫殼而出。
「黛西,我還記得有一次你幫我泡泡麵,今天我就投桃報李,幫妳剝殼。」艾蜜莉把那塊肥美的蝦肉在濃郁的奶油蒜醬裡蘸了蘸,直到整塊肉都裹滿了黃澄澄的醬汁,才放進黛西的盤子裡。
「哇!看看這肉質,這種龍蝦一看就是生長在極寒深海的,因為生長週期慢,肉質特別有彈性。所以呢,就是要先用碳火的高溫把表面的鮮味逼出來,這叫梅納反應,再沾這種牛油。」艾蜜莉說得頭頭是道,手上的動作也沒閒著,自己也如法炮製的吃了半隻龍蝦。
然後她拿起剝殼鉗,對準龍蝦螯,手指微微用力,只聽「咔」的一聲,鉗子不小心在光滑的殼上打了個滑,發出一聲刮擦聲。
艾蜜莉的神色僵了一秒,隨即面不改色的調整了角度,「這螯殼的硬度,正說明了牠在深海時的戰鬥力,殼越硬,裡面的肉就越鮮甜。」
這一次,她找到了關節的脆弱點,用力一夾,螯殼終於裂開了一道大縫。她細心的用小叉子將那塊螯肉挑了出來。
「來,這塊是精華。」她將這塊螯肉放進黛西的盤子裡,托著腮,眼神裡有著促狹,「不過啊!黛西,我得先提醒妳。有些人的體質很特別,吃海鮮是會『過敏』的,妳應該沒有過敏體質,不會全身發紅、長疹子吧?有些嚴重的,還會呼吸困難,有不舒服要馬上說喔!」
「我、我當然不會!」黛西口中那咬了一半的龍蝦,此刻是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她口齒不清的說:「過敏什麼的,我這體質妳還不清楚嗎?我可是強壯得像頭龍一樣。」
她在心裡卻崩潰的尖叫:【小老闆!你查清楚沒?我這個人設本人到底會不會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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