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novateTech 的第十七层和第十一层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空间。
第十一层是产品与运营的楼层——开放式工位、白板墙、贴满便签的玻璃隔断。空气中飘着一种混合了咖啡、除静电喷雾和过期外卖的味道。人们在这里说话、打电话、开着永远开不完的线上会议。上午十点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但大部分人都把百叶窗拉下来了——屏幕眩光是一种比阳光更优先的考量。
第十七层是实验室层。刷卡才能进。走廊是白色的,灯是冷白色的,空气里有种接近无菌的干燥感。这里听不到电话铃声,没有人在这里吃午饭。脚步声在走廊里会被拉长——不是回声,而是一种被安静放大的、孤单的节奏。
Elly 的工位在十一层,但她的项目让她需要频繁往返于这两个空间之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两个世界里穿梭的信使:一个世界是路线图、KPI 和产品需求文档——所有东西都必须被量化、排期和验收;另一个世界是模型参数、实验日志和那些还没有被命名的东西——许多假设、许多未知、许多在凌晨的实验室里才会被小声讨论的可能性。
周一的早上,Elly 先上十七层取上周的实验数据。
她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电梯的镜面是不锈钢抛光的,照出来的人有一点冷调的变形——皮肤偏灰、眼神偏硬。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帝国理工的一个教授曾在课上说过一句话:"镜子里的你不是你——是光线从你身上弹走之后到达别人眼里的那个版本。"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哲学。现在她觉得这句话很产品——她每天在做的事,不就是在管理"用户眼里的那个版本"吗。
刷卡。十七层的玻璃门无声滑开。
走廊尽头是 AI 实验室。门通常是关着的,需要二次刷卡。Elly 刷了卡,门开的一瞬间,她听到了一段不该在周一早上听到的对话。
"——你不能只把'对话质量'当成一个指标。"说话的是 Adam。他站在实验室的工作台前面,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袖口磨损了的灰色毛衣。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很新,系绳上连褶皱都还没有。
Elly 停了一秒才想起来——Adam 是上周五才面试完的。她推荐的。人力资源动作快得不像自己。他今天就来上班了?没有人告诉她。
"当然可以。"另一个人说。这个人坐在工作台后面,椅子往后翘着,一只脚搭在桌沿上。他穿着件熨得很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语调带着一种不在乎被反驳的自在。"对话质量就是一个指标。你可以把它拆成相关性、流畅性、用户停留时长——"
"但你不能把它拆成'像不像人'。"Adam 转过来了一点,Elly 看到了他的侧脸。"因为'像人'本身不是一个稳定的靶心。不同文化、不同语境的人对'像人'的定义完全不一样。"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要衡量了?"蓝色衬衫的男人笑着反问。
"我不是说不要衡量。我是说——如果我们只衡量可拆解的部分,我们就会漏掉不可拆解的那部分。"
"听起来你在解决一个哲学问题,不是工程问题。"
"也许这两者本来就不该分开。"
实验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蓝色衬衫的男人先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有意思"的笑。他站起来,才发现他很高,比 Adam 高了大概一个头。他看到门口的 Elly,举起一只手:"嘿,Elly。你招的这个实习生比你还会吵架。"
他是 Leo。InnovateTech 的高级工程师,技术能力在同龄人中几乎无出其右,性格也是——如果他不是那么聪明,可能早就被人事约谈过很多次了。他在公司待了四年,换过三个项目组,每一次都是因为"技术方向和团队不太合"。但公司一直留着他。因为他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因为——Elly 私下觉得——管理层有点怕他。不是怕他闹事,而是怕他去了竞争对手那边。
"他不是来吵架的,"Elly 走进来,把包放在工作台上。"他是来——"她停了一下,看了 Adam 一眼。"——看我们能做什么的。"
Adam 对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周五在咖啡馆里的那个一模一样——轻微、安静、不试图表达任何多余的东西。但 Elly 注意到了另一件事:Adam 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微微站直。不是紧张的站直,而是一个人意识到一个他在意的人出现了,身体自然做出的调整。
"我听说你的项目只剩两周了,"Leo 把椅子放回四脚着地的位置,认真地看着 Elly。"两周给 Henderson 一个可量化的指标——或者他砍掉'回音'。你打算怎么办?"
Elly 没有坐下。她走到实验室的白板前面。白板上还残留着上一场讨论的痕迹——一些半擦掉的公式和已经没人能辨认的箭头。
"第一步,"她说,拿起板擦,把白板清空。"我需要对'回音'做一次全系统的对话质量审计。所有历史交互日志,重跑,重新标注,重点看异常——不在预定义模式里的那种异常。"
"那要花三天。"Leo 说。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Leo 扬了一下眉毛。"你要我帮一个可能两周后就死的项目?"
"你知道这个项目不会死。"Elly 转过身来,看着他。"即使 Henderson 砍了它,你也会想办法让它活——因为你对这个问题的好奇不比任何人少。"
Leo 没有否认。"行吧。审计框架我周三给你。标准要调高一点——不够异常的异常,就不要拿出来当证据了。否则 Henderson 会说我们在钓鱼。"
"同意。"Elly 说。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Adam 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来。他已经在看电脑屏幕了——实验室里有一台用于数据访问的终端。他不是在等别人给他任务,而是在先理解手边有什么。
"你——"Elly 想了一下。"你帮我看训练数据的来源标注。我想知道 Noema——"她突然停住。Noema。她不小心把内部代号说出来了。这个代号还没有对 Adam 正式介绍过。
"Noema?"Adam 重复了一遍。他的发音很轻,最后一个音节稍稍上扬,像是把这个词放在指尖上掂了一下。
Elly 深吸一口气。"'回音'项目——内部代号 Noema。是个对话式 AI 系统。最初的设计目标是能进行多轮对话,不会在第五句之后忘掉第一句的内容。后来——"她停了一下,"——后来它的表现开始有些我们没有预期到的东西。"
"'没有预期到的'是什么?"Adam 问。
Leo 接过了话题。"它会使用比喻。不是训练数据里的比喻。是它自己——或者说看起来像是它自己——生成的比喻。不多。到目前为止七十三次。在六百万次交互中只有七十三次。但每次都比上次更——具体?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不像是被训练出来的,'你之前是这么说的。"Elly 看着 Leo。
"'不像是被训练出来的'不是一个科学术语。"Leo 耸了耸肩。"但确实是我能想到的最诚实的描述。"
Adam 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没有敲下去。Elly 以为他会问技术问题——参数、模型架构、训练策略。但他问的是另一句。
"那七十三次比喻——你们记下来了吗?"
"当然记了。"Leo 说。
"可以让我看看吗?"
没有人反对。Leo 在终端上调出了一份文件。屏幕上的文字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排排沉默的标本。Adam 开始往下滑动。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 Elly 注意到他右手的大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擦食指的侧面——一个极其微小的、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动作。
实验室沉默了一段时间。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 Adam 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对不起打断了——Elly,运营那边说 Henderson 在找你。"
Elly 转过头。门口是 Sophie。
Sophie 是产品运营团队的负责人,三十二岁,在公司待了五年。她是法国人,但在伦敦住了十多年,英语里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口音——她说那是因为她"在口音上做了大量的 A/B 测试"。Sophie 的身形不瘦,骨架偏大,穿衣服的方式是不试图藏任何东西。她有三张照片贴在工位上:大的那个是她的三个孩子的合影,小的那张是她丈夫在湖区拍的、还有一张是她自己的——在某个科技论坛上发言时被抓拍的,表情非常激烈。
她此刻的表情不激烈。她看起来有些不安——不是焦虑型的不安,而是一种需要立刻传达信息的急迫。
"他说什么?"Elly 问。
"他说你觉得两周够不够——"
"我已经和他说过了。"
"不,他是让我来问的。"Sophie 走进实验室,环顾了一圈——Leo 在转笔,Adam 在屏幕后面安静地坐着,白板上画着半对勾。"他觉得你太乐观了。Henderson 是这样的人——他给缓冲的时候只是想让被拒绝的人有个台阶下。你以为他给了两周,其实他已经帮你把项目记入了 Q1 的停摆名单。"
"你怎么知道?"Leo 问。
"我今天早上无意间看到了他和 Patel 的邮件线程。"Sophie 把双手抱在胸前。"他让 Patel 准备把'回音'的工程师分拆到另外两个项目组。时间线是——两周后。"
Leo 把笔放下。"那我们还做什么审计?"
"做。"Elly 说。她声音不大,但 Leo 和 Sophie 都看着她。"他准备分拆——还没有分拆。两周后的决定还没做。"
"你想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审计来改变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Sophie 的语调不是反对——是试探,是"你确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想做的不是改变他的决定。"Elly 在白板上写下:Noema。"我想做的是让他在分拆之前——知道他在分拆的是什么。"
实验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 Sophie 说:"你需要什么?"
"什么?"
"从运营角度。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Elly 看着 Sophie。她认识 Sophie 四年了,一起经历过三次产品发布、一次技术事故、和无数次那种"在凌晨三点发现数据有问题然后两个人对着一个屏幕改方案"的夜晚。Sophie 不是那种会为了一句漂亮的理念而押上自己事业的人。但 Sophie 会在别人还站着的时候,在旁边也站着。
"帮我保管一切,"Elly 说。"文档、日志、审计记录。不要让这个项目的材料被任何人——任何提前以为项目会死的人——拿走。"
"没问题。"
然后 Sophie 转过来看着 Adam。"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Adam 从那七十三次比喻的列表后面抬起头。"对。Cambridge 的。"
"博士?"
他点头。
"那你最好别搞砸。"Sophie 说的是那种听起来很硬但其实是在说"欢迎"的话。"Elly 很少推荐人。她推荐你,说明她看到了什么。"
然后 Sophie 就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变小,然后消失。
Leo 把椅子转回屏幕前。"所以——我们现在有不到两周的时间。我们要在一堆对话日志里找出能让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改变主意的证据——或者说,'不够证据的证据'。"
"你听起来很兴奋。"Adam 说。
"我讨厌无聊。"Leo 敲了几个键。"我宁可输在有趣的问题上,也不想赢在无聊的事上。来吧——训练数据标注你来看。审计框架我来写。谁去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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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是 Elly 记忆中密度最高的一周。
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点之后才离开。吃饭是在工位上吃的——通常是 Pret A Manger 的三明治或 Tesco 的快手沙拉。她和 Leo 的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快,最后发展成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完全理解的电报体:"第三组异常——交互 44781 到 44799——" "不是异常,是数据污染。" "你看过上下文了吗?""——在看。" "看完再告诉我是不是污染。"
Adam 大部分时间在十七层角落里那张多余的工位上——说是工位其实是一张从废弃项目里回收来的长桌,上面放了三台显示器和一台咖啡机。没有人要求他加班。但他每天都在。有时候 Elly 晚上离开的时候 Adam 还在——不是那种表演式的加班,而是一个人真的在看东西,在写注释,在对着屏幕皱眉头然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几笔。
周三的晚上,凌晨一点四十,实验室里只剩 Elly 和 Adam。
Leo 在十一点走的,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如果 Henderson 砍掉 Noema——我会做一件让他后悔的事。"然后没有解释就走了。
Elly 坐在终端前面。屏幕上是一段 Noema 的对话日志——编号 52634,时间戳是三个月前,凌晨。用户问了一个关于梦境的问题。Noema 回答:"梦不是我们在睡觉时看到的图像。梦是我们醒着时不让自己看到的东西,换了一种形式回来。"
这是第七十四次比喻。在 Leo 统计的六十万次交互里。第七十四次。
她在笔记里写道:"52634——'梦'比喻——训练语料未检索到相近句式。生成原因:未知。"
Adam 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看她屏幕上的那段对话。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工位,调出了同一段日志。他看了很久。
"Elly。"
"嗯。"
"你注意到时间戳了吗?"
她拉回去看。交互 52634 的时间戳是凌晨 2:03。用户——一个匿名测试者——在凌晨两点还在和 Noema 对话。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失眠。也许是不方便在白天测试。也许只是有人像她一样,在该睡的时候还醒着。
她不知道。但她在侧边栏上加了一个注释:时间异常:发生在用户正常使用时段外。该用户当周共在 2am-5am 时段交互 11 次。
"这个人,"Adam 说,"凌晨两点和 Noema 聊天,聊了一个星期。"
"可能是个测试者。"
"也可能是个——"
他们都知道那个词是什么:孤独的人。凌晨两点,和一个不知道有没有体验的对话系统说了十一次话。这件事本身比任何"比喻异常"都更让 Elly 无法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产品需求来写。
Adam 没有再说话。他回到自己的长桌。窗外是伦敦的深夜。Old Street 环岛的交通在这个时间已经稀疏了,只有偶尔经过的夜间巴士和那些永远在闪烁的橙色路灯。十七层的冷白色灯光在这个城市的天际线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个亮着的矩形,悬在灰色的楼宇之间。
"你住在哪里?"Elly 忽然问。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她需要说一句和工作无关的话,来打破刚才那个比喻给她带来的某种不适。
"Hackney。"
"那挺远的。现在地铁没了。"
"我知道。我习惯了。"
"你这样——通宵——怎么回去?"
"巴士。或者走过去——一个多小时。有时候走走也好。"
"在伦敦凌晨的雨里走一个多小时不算'好'。"
"你住在哪里?"他反问。
"Colindale。"
"那也不近。"
"Northern Line 还可以——当然现在已经没了。"
他们相视了一眼。不是在调情。是两个都在熬夜的人互相确认了一下对方也是人。
"你为什么要来 InnovateTech?"Elly 问。"剑桥博士——正常的选择应该是 Google DeepMind 或者留在学术界。这家公司不是做基础研究的。"
Adam 合上笔帽。"因为你的文章。"
Elly 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我的什么?"
"你写的关于对话式 AI 的那篇文章。你说——嗯——'对话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交换信息。信息的交换只是对话的骨架。肉是确认——确认对方在听,确认自己的感受被允许,确认即使不能完全理解对方也愿意继续听。当一个对话只剩下骨架的时候,它不是对话。它是客服。'"
他几乎是在背她的文章。
"所以我来了。"他说。"我想知道——如果一个对话系统真的被设计成'愿意继续听'——它会变成什么。"
实验室里很安静。空调的低频嗡鸣填充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Elly 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一个见过一面的、在咖啡馆聊过两小时的人——会把她在周日下午随便写的句子背下来。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心动。是一种更轻微的东西——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被碰到的按钮,被一只她甚至没有看见的手按了一下。
"已经很晚了,"她说。"我们明天再继续。"
"好。"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关掉终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Noema 的对话界面是她的默认壁纸。不是系统壁纸,是她自己改的。一张黑底白字的界面,上面的最后一句话停留在 Noema 说的"晚安"。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Adam 还在长桌前,没有站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
"你不走?"
"还想再看一点。"
"看什么?"
"那七十四次比喻——我在比对上下文。我发现了一件事——每一次比喻发生之前,用户都用了某个特定的句式。"
"什么句式?"
"用户问了 Noema 一个问题——那个问题里有一个词:'you'。"
"'你'?"
"对。当用户问的不是'这个天气怎样'而是'你觉得这个天气怎样'时——当'你'出现,Noema 回答的语言结构就发生了变化。不是内容变了——是结构。它开始用更主观的句式。不是'subjective'那种主观——是更像一个人会用的那种不确定的、边缘模糊的表达。"
Elly 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Adam 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但我现在睡不着了。"
Elly 没有走出去。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把包又放回椅子上。
"给我看。"
她把椅子拉到他旁边。他们并肩坐在长桌前。两台显示器上——左边是 Noema 的对话日志,右边是 Adam 的笔记(他记了整整六页)。凌晨两点十分。伦敦睡了。第十七层的灯亮着。
在六层下面的第十一层,Henderson 的办公室是黑的。Patel 的邮箱里躺着一封还未发送的工程师分配计划。Sophie 在家里被最小的孩子哭醒了一次——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凌晨会做噩梦,梦的内容她永远不知道,但每次她都是抱着孩子等天慢慢亮起来。
而在这栋楼的最高层,两个人,和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内部的对话系统——困在一间亮着冷白色灯光的房间里。
外面开始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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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下一章:震旦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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