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眾曆三十六年夏天,十三王國西南邊境依舊是個窮山惡水的地方。
初夏以來連綿不絕的滂沱大雨,將雷擊山火與溪谷暴洪變成了這裡的日常。偶爾雲層散開,蒸騰起的水氣更是燥熱得令人窒息。更別提那林間密佈的蜱蟲蚊蠅,正無聲地傳播著致命的疾病。
西南軍團,就鎮守在這樣一個人間地獄。作為十三王國五大軍團之一,這是一份沉重的使命。箇中重量,唯有西南軍團軍團長,基哲斯·馮·多雷最為清楚。
他除了是這台戰爭機器的指揮官外,亦要負責處理西南軍團防區的一切大小事務,是軍團六千名成員及其家人的大家長。故此,基哲斯有一個習慣,不論身分地位,只要是新報到的成員,他都會親自接見,讓對方認識自己。
然而此刻,基哲斯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接見一位年紀輕得能當自己孫女的女孩,他不禁搖頭嘆息。
辦公室的擺設並不多,除了幾張供會談用的殘舊椅子外,就是掛滿牆壁的各類木製蠟畫、以及基哲斯身後那面由幾張獸皮縫製而成的十三王國全境圖。
草青的空氣混和著濕氣,隨風吹滅了桌上的微弱燭火,奪走了辦公室內僅有的光明,任憑閃電取而代之。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那名女孩腰桿挺直,站在辦公室中央,細聽時遠時近的雷鳴,靜候基哲斯打破沉默。
以靈械士的混血出身來說,女孩的體態與十三王國的女子相近,皮膚白裡透紅,錯落著深色斑點。她有一頭乾淨俐落的黃褐色短髮,並穿戴整齊,與尋常士兵無異。唯一不同的,是女孩的軍服,那是武裝靈修會的黑色,而非陸軍的棕色。
「布倫希爾德·馮·格連堡,十四歲。在公學時期,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在資歷方面無可挑剔,即使加入近衛魔女都沒有問題。當然,馮·格連堡女士,你選擇了西南軍團,我作為軍團長自然是歡迎至極,只不過……」基哲斯將布倫的人事卷軸隨手丟到一邊,一臉嚴肅地看著她。「你不怕死嗎?」
「軍團長,若怕死,我就不會來。」布倫自信地微笑,露出了尖銳的犬齒。「如你所說,我確實可以擔任儀仗、點綴門面,但作為一名靈械士,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寧做一日雄獅,也不做百日羔羊。」
「靈械士,這裡沒有雄獅,我們只是十三王國的短劍,用來令敵人流盡最後一滴血。明白嗎?」看著布倫,基哲斯有點恍然。不知為何,布倫的眼神勾起了基哲斯塵封已久的戰爭歲月,一段他試圖遺忘,卻從未真正放下的記憶。
「明白,軍團長。」布倫那一雙獅子般的碧藍眼睛,正閃閃發光。
「我與連隊長談過,『捨命魔女』情況特殊,需要同時支援西南西北兩個軍團,人手緊張。我會安排你到第三中隊,第二小隊,負責警戒青嶺山脈中線。這是命令文書,補給隊會送你過去。」基哲斯將命令文書交到布倫手上,那是一塊刻有命令內容與基哲斯專屬符文的小木片。
「還有問題嗎?」
「沒有,軍團長。我會立即前往小隊報到。」布倫舉手敬禮,轉身離開。
「靈械士。」基哲斯叫住了她。
「還有其他事嗎,軍團長?」布倫回過頭。
「你……」基哲斯欲言又止,最後只化為一聲嘆息。「戰場瞬息萬變,請萬事小心。」
「謝軍團長。我會銘記於心。」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布倫隨之遠去。
空蕩的辦公室內,基哲斯喃喃自語,若有所思:「太像了,怎麼能這麼像?」
他的目光,緩緩望向牆角一幅憑記憶描繪出來的、不起眼的肖像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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