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照 - 第一章:开学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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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COVID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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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默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Zoom的等待画面。班主任还没进来，聊天室里已经有同学在刷屏——他看不太懂，那些缩写、那些表情符号、那些他小学没学过的华文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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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学读的是私立英校。全班二十个人，老师记得每个人的名字。现在他坐在家里，面对四十几个黑漆漆的摄像头窗口，大部分关着，偶尔有几个亮着，里面是模糊的天花板或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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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当班长。报名表上他勾了"愿意担任班级干部"，因为英校教过"要参与、要服务"。他没想到真的会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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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终于进来，一个女老师，声音有点沙哑。她点名，点到"吴默"时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怎么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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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默，你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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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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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太大。他立刻关掉麦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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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吴默是我们初一四的班长。大家有事可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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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室里飘过几个"恭喜"，然后是更多他看不懂的符号。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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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前十分钟，班主任说："班长留一下，我跟你讲一下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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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陆续离开。最后剩下他和班主任，还有一个没退出的窗口——ID叫"许知遥"，摄像头开着，里面是一个女生的侧脸，正在吃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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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遥，你还没退出哦。"班主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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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窗口抖了一下，然后黑了。但麦没关，传来吸泡面的声音，然后是女生小声说："啊，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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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叹气，开始跟吴默讲班长要做什么——收作业、点名、传达通知、帮老师整理资料。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字迹工整，像英校老师教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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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学读哪里的？"班主任突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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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私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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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英校啊。难怪华文……"她没说完，但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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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努力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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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某种他读不懂的表情："没关系，慢慢适应。有事发信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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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他合上笔记本，发现聊天室里有一条私讯，来自"许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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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班长哦？以后罩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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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他打了「好」，然后又删掉，改成「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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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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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你好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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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四个字，脸有点热。不是生气，是那种英校里没经历过的、被指出"不一样"时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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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掉电脑，房间暗下来。窗外是下午的阳光，但窗帘拉着——妈妈说他上课时要专心，不要看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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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班主任说的"慢慢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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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要适应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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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课的第一周，吴默学会了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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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会了在Zoom上快速开关麦克风，学会了在聊天室复制贴上班主任的通知，学会了把"收到"改成"好的"再改成"👍"——因为许知遥说"你每次打收到很像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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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会了许知遥会在数学课上偷偷传私讯给他，内容从"好无聊"到"这道题你会吗"到"你小学真的没跟我同校吗"。最后一题他每次都回"没有"，但她每隔几天又问一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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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会了班长的工作比想象中多。每天早上八点前要在线上点名，下午要收作业截图，周末要整理缺交名单。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吴默很负责任"，然后聊天室里飘过几个"班长辛苦了"，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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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会了网课的日子很长。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坐在电脑前，下午四点下课，但作业做到晚上。中间有午餐时间，妈妈会把饭端进来，他边吃边盯着屏幕，怕错过什么通知。有时候他会突然发现自己盯着窗外看了十分钟，完全不记得刚才那堂课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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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会了"断片"的感觉——不是睡着，是意识飘走，然后突然回来，发现时间过去了，而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第一次发生时他很慌，检查了电脑记录，确认自己没有乱发讯息或关错视窗。第二次他没那么慌了。第三次他开始习惯，把它解释为"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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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结束，周五下午，班主任说："下周一我们会尝试分组讨论，班长你帮忙分一下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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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好，然后花了整个周末研究怎么分组——按座位？按成绩？按自愿？最后他按学号顺序分，最公平，最不会有人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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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许知遥传讯来：「你分组了哦？我在哪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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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分组表传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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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组。跟我同组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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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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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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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回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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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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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算了你真的很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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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对话框，打了又删，最后什么都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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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分组讨论，他第一次听到许知遥的声音。不是私讯里的文字，是真实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她在讲一道数学题，思路很跳，但他跟上了——数学是他唯一不需要"适应"的科目，英校教的数学比这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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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默，你也讲一下你的做法。"班主任突然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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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麦，用英文思维组织句子，翻译成中文说出来，有点长、有点绕。但答案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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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班主任说，"吴默的数学很强哦，大家可以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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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掉麦克风，看到许知遥的窗口里，她正对着镜头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读出来了——"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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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分组讨论结束后，许知遥传讯：「你数学很强耶以前补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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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就……自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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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所以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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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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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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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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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下次数学靠你了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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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对话框关掉，但那个"班长"的称呼在脑子里转了很久。不是班主任叫的"班长"，是许知遥叫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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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COVID确诊数上升，教育部宣布延长网课。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大家再忍耐一下"，聊天室里一片哀嚎。吴默没有哀嚎，他盯着屏幕，发现自己在想：如果一直网课，他是不是就不用面对那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走廊、食堂、体育课、一群人围过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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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许知遥传讯来：「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啊好想看看真人长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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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网课比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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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怕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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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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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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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就比较习惯这样」，然后又删掉，改成「没什么」，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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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这样话讲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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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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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啦算了不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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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三个字——"不逼你"——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赦免了，又像是被放弃了。他不知道哪个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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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整理完作业，发现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字迹是他的，但他不记得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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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好。但不要靠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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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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