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鬧鐘的鋸齒沒有再次割開清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冰冷,如同鈍刀割肉般的金屬敲擊聲。
我猛地睜開眼。
沒有深綠色的旅遊巴,沒有車窗上觸目驚心的烏鴉血痕,也沒有黃老師嚴厲的訓斥。我的鼻腔裡沒有冷氣的清爽,反而充斥著一種混雜了發霉牆紙、廉價煙草以及陳舊木材的潮濕氣味。
空氣凝固得彷彿一塊巨大的鉛,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胸口。
這裡不是我的房間,也不是學校。
這是一間狹窄、昏暗的房間。牆壁上塗著斑駁的綠色油漆,許多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灰白的混凝土。正前方的一扇小窗被鐵柵欄死死焊住,外面的天色昏沉,看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
「沙……沙……」
在這個肅穆得讓人窒息的空間裡,除了那折磨人的時鐘微步,還有另一種細碎的聲音。我僵硬地轉過頭,看著角落的木桌上,正擺放著一個老舊的木質沙漏。細沙正無聲無息地穿過那窄小的瓶頸,像是命運在細數著我所剩無幾的時間。
這裡沒有智能手機,沒有任何液晶屏幕,連一根塑膠製品都看不見。
這一切的陳設,簡樸、粗糙,散發著一種屬於一九五五年的古老年代感。
「斌寂,我們沒有時間跟你耗下去。」
一聲低沉而沙啞的男音,猛地將我從震驚中拉回現實。
我的正前方擺著一張寬大的實木桌子。桌子對面,正襟危坐著兩名男子。他們穿著一身剪裁略顯寬大、質地粗糙的深色西裝,領帶拉得極緊。其中一人指縫間夾著一根沒有濾嘴的香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們的眼神,像兩把生了鏽卻依舊鋒利的解剖刀,死死地釘在我身上。
在我們之間的那張木桌上,除了一疊厚厚的黃色牛皮紙檔案,就只有一隻倒滿了水的玻璃杯。
水面正隨著不遠處時鐘的擺動,隱隱泛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那宗謀殺案,你到底想隱瞞到什麼時候?」坐在左邊、臉上有道傷疤的審訊人員冷冷地開口,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審訊室裡激起一陣空洞的回音。
謀殺案?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骨節分明、沾著些許乾涸墨水的手。我試著掐了自己一下,痛覺無比真實。
如果那輛開往北部山脈的旅遊巴是現實,那現在這個一九五五年的審訊室是什麼?如果此時此刻的審訊是現實,那我記憶中那場二十一世紀的災難、那輛校巴、那些朝夕相處的同學……
又算什麼?
「那宗謀殺案,你到底想隱瞞到什麼時候?」
審訊人員的話音落下,房間裡只剩下沙漏細沙流逝的摩挲聲。
我死死地盯著桌上那隻玻璃杯。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但在那層透明的液體下,我彷彿看見了車窗上那抹還帶著溫熱的烏鴉血痕,看見了班長陳梓豪那張開口大喊卻沒有聲音的臉。
我的大腦像被兩股完全不同的記憶瘋狂撕扯,頭痛欲裂。
「斌寂,回答問題!」傷疤臉的審訊員用力一拍桌子,震得玻璃杯裡的水一陣劇烈晃動,水珠濺在了牛皮紙檔案上。
我打了個寒顫,神情恍惚地抬起頭。我的眼眶發熱,嘴唇止不住地劇烈顫抖。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這裡是一九五五年還是二零二六年,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說出來,胸口那股被命運扼住的窒息感會把我逼瘋。
「車……車子……」
我的喉嚨乾枯得像吞了沙子,聲音沙啞、微弱,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顫音。
對面的兩名審訊員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皺起眉頭,身體微微前傾,按下了桌上那台笨重的帶盤式錄音機。綠色的指示燈亮起,磁帶在齒輪的咬合下緩緩轉動。
「什麼車子?說清楚點。」
「一輛……深綠色的旅遊巴……」我眼神渙散,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校服褲腿,卻驚恐地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根本不是現代的校服,而是一套粗糙的棉麻衣服。但我管不了那麼多,我一邊搖頭,一邊崩潰地、粗略地把腦海裡的畫面吐了出來:
「旅遊巴上坐滿了人……全都是我的同學。黃老師也在……陳梓豪也在……他們都在笑,他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我一邊說,一邊用指甲瘋狂地抓著木桌的邊緣,眼淚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流了下來:
「山著火了……北部山脈全都是煙。我聽到了……收音機裡說尚未發現死傷,但那是假的!因為下午……下午那台巨大的壓路車就會翻滾下去!它會把所有人都砸碎!車窗上全都是血,有一隻撞死的烏鴉……牠在看著我,牠在預告死亡……」
「夠了!」
一聲厲喝打斷了我。傷疤臉的審訊員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憤怒與荒謬。他劈手奪過同僚手裡的香煙,狠狠按熄在煙灰缸裡。
「斌寂,你以為裝瘋賣傻就能逃得過絞刑嗎?」他冷笑一聲,將那疊厚厚的黃色牛皮紙檔案狠狠摔在我的面前,照片從裡面滑了出來。
「二零二六年的旅遊巴?壓路車?你在這裡給我們編神怪小說呢?」他指著照片上那個倒在血泊中、死狀恐怖的死者,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現在是一九五五年!你說的北部山脈現在還是一片荒嶺!今天早上,我們在山腳的木屋裡發現了這具屍體。現場只有你的指紋,還有你掉落的鋼筆。你現在告訴我,你只是做了一個夢?」
我呆呆地看著那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死者面孔有些模糊,但我認得那件衣服——那是二零二六年的校服。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死寂。
角落裡的沙漏,最後一粒細沙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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