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石雨季 (Pit Lane Lover) - 第六章：拍攝對象

Theo 醒來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完了。

不是鬧鐘沒響，不是工作遲到，也不是相機電池忘記充電。

是他一睜眼，就想起昨晚健身房裡 Evan 靠近他的那一幕。

那個畫面像被人惡意調成慢速播放。

白色燈光，冷氣聲，健身房橡膠墊的味道，Evan 剛運動完還沒完全平復的呼吸，還有他低頭看過來時，那種明明什麼都還沒發生、卻已經足夠讓人心跳失控的距離。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TPHkSPrz

不行。

真的不行。

他覺得自己最近很不像自己。

以前的他會在事情開始麻煩之前轉身離開。不是因為他冷血，也不是因為他不會心動，而是他太清楚一段曖昧要是長在不對的環境裡，最後很容易變成一堆無法處理的殘骸。

更何況，這裡是 F1。

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速度、壓力和錯覺。

人在賽季裡太容易把短暫的依靠誤認成真心。上一站還覺得某個人不可取代，下一站就被時差、飛機、會議和下一場比賽沖得一乾二淨。大家都在往前走，沒有人真的停下來確認自己到底留下了什麼。

Theo 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更煩。

因為他明明清楚，卻還是忍不住一直想。

床頭的手機震了一下。

Theo 閉著眼，伸手摸到手機，螢幕亮起來的瞬間，他看見 Evan 的名字，然後他坐起來，頭髮亂得像剛和枕頭打完一場沒有勝算的架。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Gt4DChlq

他起床洗漱，換上 Penguin Racing Team 的短袖工作衫和黑色長褲，背起相機包時，手自然地碰到了最內側那層。

手套還在。

他停了一下。

昨晚他本來又想把它還回去。想著這東西留在自己這裡太不像話，太私人，太容易讓人誤會。可等他真的把手套拿出來，看著那雙乾掉後微微皺起來的布料，又覺得自己像在丟掉某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最後他還是放回去了。

早晨熱得很，車庫裡的冷氣已經打開，但外面的熱還是往裡鑽。地面被太陽照得發白，空氣像一層透明的膠膜，貼在每個人皮膚上。技師們比平常更早開始工作，因為這種天氣對車、對輪胎、對人都不太友善。

Theo 進車庫時，Maya 已經在裡面了。

她正一邊喝咖啡，一邊用平板看今天的流程。看見 Theo，她先打量他的臉，然後很乾脆地下結論。

「你也沒睡好。」

Theo 把相機包放下，低頭拆鏡頭「早安，Maya。謝謝妳一早就讓我感受到團隊關懷。」

「我是在確認你今天能不能正常發揮。」

「妳可以放心。我睡不好時脾氣會更差，工作效率通常更高。」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oAsJ2n9i

她靠在桌邊，聲音壓低了點「昨晚你們又遇到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JdWSKXFP

「誰？」

Maya 翻了個白眼「你這種裝傻方式真的很傷人。你明知道我在說誰。」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WP1BsoiP

「只是碰到。」

「在飯店健身房？」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d5ul2t14

「Evan 早上肩頸狀態比昨天好，物理治療師還說他昨晚沒有預約。你覺得這種推理很難嗎？」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DWvMESfO

「妳應該去當偵探。」

「我現在就在查案中。」Maya 看著他「只是嫌疑人很不配合。」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EfnFbUwo

「今天 FP1、FP2，車隊希望素材偏輕鬆一點。Hungaroring這站難超車，排位壓力會很大，所以公關那邊想先做一點比較有生活感的內容，別一上來就把氣氛弄得很僵。」

Theo 看向車庫外，遠處有車隊工作人員推著輪胎經過，保溫毯的線纜在地上拖出一條細細的黑痕。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sHBJWgTe

Theo 剛想回嘴，車庫入口那邊就傳來一陣很熟悉的笑聲。

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Evan 走進來時，狀態看起來很好。

至少表面上很好，他穿著 Penguin Racing Team 的隊服，頭髮比昨天整齊一點，手裡拿著水瓶，跟技師說話時還順手比了個誇張的敬禮。有人問他昨晚睡得怎麼樣，他笑得很自然，說自己睡得像被打暈。

車庫裡有人笑。

Theo 沒笑。

他舉起相機，拍了兩張。

Evan 很快注意到他，直接走過來，還故意擺了個很浮誇的姿勢，像某種不知道從哪本雜誌學來的封面動作。

「怎麼樣？今天適合發布嗎？」

Theo 看著觀景窗裡的他，冷靜按下快門。

「適合放在內部警示簡報。」

Evan 湊近一點「標題是什麼？」

「睡眠不足對車手形象的長期傷害。」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tx29ZiS2L

Theo 低頭從包裡拿出一瓶水，又拿了一條能量棒，直接丟過去。

Evan 反應很快，單手接住。

「你投餵我？」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K5k999d4

「我不想拍到車手低血糖倒在車庫裡。」

「聽起來還是關心。」

「是風險管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nW9ExZD5

「你真的很怕承認你在意我。」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H8YNcTxp

「你真的很怕自己沒被在意。」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Z4szrpYa

周圍還在吵。技師在喊胎壓，工程師在叫人，Maya 正在遠處跟影片組確認機位。

「吃掉。不要讓我白拿。」

Evan 低頭看著手裡的能量棒，過了一會兒，他把包裝撕開。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9bcsIVNd

Maya從遠處看了他們一眼，表情精彩到像是已經在腦內寫完一整份危機報告。

早上的拍攝不算太難，公關想要一支輕鬆短片，主題是「Hungaroring 高溫生存指南」。這種內容本來就適合 Evan，他很會接話，也很懂怎麼把無聊的設定變得有趣。

拍攝時，他拿著一條冷毛巾，對鏡頭一本正經地說「第一，不要低估太陽。第二，不要相信英國人說他適應得很好。第三，如果你看見我說我還好，請立刻遞現金給我讓我去消暑。」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TsK6uVx1

FP1 開始前，Evan 進了簡報室。

Theo 沒有跟進去，只是在外面拍車庫準備。Hungaroring 的賽道特性讓整個團隊都比昨天更緊張。這裡難超車，排位位置幾乎直接決定週日正賽的命運。Silverstone 還能從 P11 追回 P5，但這裡不一樣。

如果週六再失誤，就不一定有那麼多空間補回來。

Theo 拍著工程師的螢幕、技師準備輪胎的手、車庫裡被熱氣弄得有些煩躁的人群。然後他聽見 Evan 從簡報室出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GWUjhWMtE

「我懂，這條賽道基本上就是一條很熱、很窄、很難取悅的蛇。」

工程師看他一眼「你最好不要用這個比喻接受採訪。」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msLnQJOsZ

FP1 開始後，氣氛很快變得不像短片那麼輕鬆。

第一段，Evan 的車尾不穩。

第二段，他抱怨前輪進彎反應不夠乾淨。

第三段，他在一個慢彎出彎時稍微壓到路肩，車身跳了一下，雖然沒有大問題，但時間掉得很明顯。

車庫裡的聲音不多。

越專業的人，在不順的時候越少吵。

Theo 站在車庫後方，長焦鏡頭對著螢幕，卻幾乎忘了按快門。

Evan 在無線電裡的聲音比平常短。

「收到。」

「知道。」

「車尾還是很不穩。」

「不，這樣不行。」

工程師回得冷靜，繼續給資料、建議、調整方向。可是 Theo 聽得出來，Evan 很煩躁。

不是暴躁。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IbyEYUYT

Maya站在 Theo 旁邊，也看著螢幕「他今天心不太穩。」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0UAnoyWxf

FP1 結束，Evan 回車庫。

他摘下頭盔時，臉色不算難看，甚至還對技師笑了一下。有人跟他討論車尾設定，他點頭，語氣正常。採訪的人靠過來，他也很快調整表情。

記者問感覺如何。

他笑著說「還在跟賽道培養感情。現在它不是很喜歡我，但我還沒放棄。」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phhbYsJK

採訪結束後，Evan 轉身往車庫後方走，Theo 直接跟上去。

不是很明顯地追，但也不算不明顯。

走到後方通道時，Evan 先停下，回頭看他。

「攝影師先生，有什麼指教？」

這個稱呼一出來，Theo 就知道他不高興。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SZUzCclG

「你今天很煩人。」

Evan 眨了一下眼，笑了「早安，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不要轉移話題。」

「我沒有。」

「你有，你在車上講話比平常少一半。你跟工程師說收到的語氣像想把方向盤拆了。」

Evan 看著他，笑意還在，但眼睛變淡了一點。

「你現在連我的無線電語氣都管？」

「我只想管我在乎的人而已。」

說完他就知道糟了，因為他沒有準備好把 Evan 放在什麼位置。

說是工作對象，不對。

說是朋友，也不對。

說是喜歡的人，更不對。

至少現在還不能說。

Evan 看著他的沉默，像是懂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E0UZVCmG

「在乎的人。」那個笑又回來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0F1sI3H43

午休時間，Theo 去拿了一杯冰咖啡。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lrJLjR39

他不太喝甜的冰咖啡，但 Evan 早上提過一句，說這裡的咖啡喝起來像被太陽曬過的輪胎，他寧願喝超商的冰拿鐵。

Theo 站在餐飲區前，盯著手裡那杯冰咖啡看了兩秒。

覺得自己很蠢。

但還是拿了。

他在休息室旁找到 Evan。

Evan 正靠在牆邊看手機，旁邊沒人。他換了乾淨的隊服，頭髮還有一點濕，看起來像剛洗過臉。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 Theo，表情很平靜。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Lk4Jj7Nf

Theo 把冰咖啡遞過去。

Evan 看了看咖啡，又看他。

「我以為攝影師不負責投餵拍攝對象。」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cmtCuzlL

Evan 接過杯子，晃了晃，冰塊撞在杯壁上，聲音很清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sSdQW0QlC

「別人面前我管不了。鏡頭前你要笑也好，裝輕鬆也好，那是你的工作。但在我面前，不准給我百個死人臉。」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jl6XdIc5

走廊外有人推著推車經過，輪子卡到地面接縫，發出咔的一聲。

Evan轉過身把Theo壓在牆角並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現在是在給我訂規矩？」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CzROwegk

「對！我不是要你現在就怎樣。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你可以……」他看著 Evan，忽然不知道自己剛剛到底是來道歉，還是來讓事情更糟。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yiVrNOBQ

Evan慢慢將手伸到Theo的臉龐，但突然工程師推著輪胎走過去，他們兩人趕快推開對方裝作沒事。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pPMwWJec

下午 FP2 前，Evan 要進簡報室。

他一邊聽工程師說話，一邊把耳機往脖子上掛，結果線纏到隊服領口。其實他自己能弄開，只是越弄越亂。

Theo 站在旁邊看了受不了，走過去直接伸手。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W3xgSWGN

「你線纏得太醜，我看不下去。」

弄好後，Theo 退了一步。

「好了。」Evan 摸了摸耳機線，像真的在檢查。

「謝謝，審美顧問。」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si4K8HPN

FP2 比上午順。

不是完美，但順很多，Evan 第一段就乾淨不少，車尾問題在調整後改善了點，慢彎出彎也穩定許多。車庫裡氣氛不像 FP1 那麼緊繃，工程師語氣也鬆了一些。

中段，Evan做出一圈不錯的時間。

不是第一，但在前五。

工程師透過無線電說「這圈乾淨多了。」

Evan 那邊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的聲音傳回車庫。

「可能有人剛剛罵醒我了。」

車庫裡幾個人笑了。

大部分人不知道他在說誰。

Maya 知道。

她轉頭看向 Theo。

Theo 正低頭檢查相機，假裝自己沒有聽見。

「你耳朵紅了。」Maya 用很小的聲音說。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9NB0zil8v

「車庫太熱。」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Zy2uUWbe

FP2 結束後，Evan 狀態明顯好了點，他回到車庫，摘下頭盔，臉上有汗，但眼神比早上穩。他跟工程師討論了幾句，又看向 Theo。

這次不是求助，也不是試探。

更像是下意識確認。

Theo 舉起相機。

Evan 沒有笑得很誇張，只是抬手比了一個很小的 thumbs up。

很傻。

很可愛。

也很不像他平常會刻意給鏡頭的東西，晚上離開 paddock 時，天色已經暗了。

熱氣還留在地面，路燈亮起後，整個停車區像被一層橘色薄膜罩著。各車隊的人陸續離開，粉絲還在外圍等，媒體攝影師三三兩兩散在通道邊。

Theo 背著相機包，走在 Penguin Racing Team 人員後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Maya 傳來訊息：

不要落單。不要被拍。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看誰。

Theo 抬頭，剛好看見 Evan 站在前面幾步外，像是在等車。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dCdj8KTg

兩人並肩往車隊車輛的方向走。

沒有牽手。

沒有碰肩。

甚至距離還算合理。

可 Theo 知道不一樣，因為 Evan 沒有走得特別快，也沒有刻意和其他人說話。因為他們中間那段空氣，不再像普通同事之間的空氣。

Evan 忽然低聲問「所以我是你在乎的人？」

Theo 看著前方。

「我已經講過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47H6NitU

「我喜歡這個答案。」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aAkoWV4V

他們走到車隊車旁，Theo 正要拉開車門，忽然聽見一聲很輕的快門聲。

啪。

很短。

很乾淨。

不是手機。

也不是車隊攝影師常用的連拍聲。

Theo 對這種聲音太熟了。

他幾乎立刻回頭，遠處人群裡，有個人把相機放下，轉身往另一側走。距離有點遠，燈光又亂，Theo 看不清那人到底是不是在拍他們。

可能不是。

可能只是拍 Evan。

可能只是拍 Penguin Racing Team 的離場。

也可能拍到他們並肩走的那一刻。

Evan 注意到他不對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怎麼了？」

Theo 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那個人消失在人群裡，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往下沉。

Maya 早上的話忽然回到耳邊。

圍場裡沒有秘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TfaSX6pq
只有暫時還沒被拍到的東西。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0oBoE2fd

「Theo？」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X4XPhUcS

「沒事。」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kSmOPbfl

「你在撒謊。」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XyjpWptc

兩人站在車邊，周圍依然有人說話，有車子啟動，有工作人員催促大家上車。世界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 Theo 很清楚。

有些事情不需要真的發生。

只要可能發生，就已經夠糟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人群，拉開車門。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XO3vY6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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