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石雨季 (Pit Lane Lover) - 第四章：別想逃

F1 的圍場很少真正安靜。卡車倒車的警示聲、金屬箱被推過地面的聲音、工作人員拆除圍欄與帳篷時的碰撞聲、發電機低低的嗡鳴，還有遠處幾名仍然不願離開的粉絲在圍場外喊著車手名字。

只是那些聲音不再像昨天那樣吵雜。

比賽日的 Silverstone 像一座燃燒的城市，而賽後隔天，它更像一座被雨浸過的劇場。燈光還沒完全熄滅，舞台還沒拆完，觀眾卻已經散去，留下的全是膠帶、輪胎印、濕冷的草地。

Theo站在車隊巴士旁，拍攝離場素材。

他鏡頭裡的世界不再有主場歡呼。

只有工作。

技師把印著 Penguin Racing Team 標誌的箱子推上物流車，內容組清點攝影器材，Maya一邊用手機講電話，一邊用另一隻手在平板上核對清單。幾位工程師端著咖啡。有人打著呵欠，有人低聲說笑，有人抱怨英國的天氣像前任一樣陰晴不定。

Theo 拍下這些。

鏡頭裡，車隊不再光鮮。

沒有頒獎台，沒有香檳，沒有車手對鏡頭揮手，沒有社群平台喜歡的那種完美瞬間。

但 Theo卻異常喜歡這種時候。

他喜歡賽後的真實感，喜歡那些沒有人會特別注意的細節：半乾的賽車服掛在衣架上，貼著膠布的數據線，被雨浸濕後皺起的賽程表，技師手套上洗不掉的黑色痕跡。

只是今天，他的注意力總是被相機包最內側的某個東西拉走。

那雙手套。

Evan昨天比賽戴過的賽車手套。它被 Theo用乾淨的布包了起來，跟鏡頭和記憶卡分開放著。

那是一個很小的東西。

卻讓他的整個人都變得小心翼翼。

Theo 調整鏡頭焦距，拍下卡車尾門關上。他聽見金屬扣鎖上的聲音，低沉、俐落，像一段週末的正式落幕。

可是對他來說，Silverstone 好像沒有真正結束。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376TaNN5

車手在壓力過後做出的決定，通常不該被太認真對待。Theo知道這點。他見過太多賽道週末裡被放大的情緒。勝利會讓人說出誇張的承諾，失敗會讓人誤以為某個凌晨的陪伴就是永遠，腎上腺素會把人和人的距離推近，直到下一站開始，一切又重新被賽程、媒體和速度沖掉。

所以 Theo 一直告訴自己，那雙手套只是一個暫時存放的物品。

像備用記憶卡。

像雨衣。

像防雨套。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JhB31cICl

可他心裡很清楚，那不是。

「你盯著那個卡車拍了快十秒。」

Maya的聲音從旁邊傳來。Maya 走到他身邊，手裡拿著兩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遞給他。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6SumgLVbU

「謝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Rap8G0jJ

「你今天看起來累死了，你昨晚有睡嗎？」

「有。」

「多久？」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hZIvRMpW

「大概三小時。」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3O5eGsML8

Maya 看向他的相機包。「昨天他給了你什麼？」

Theo 沒有立刻回答。

風從巴士縫隙間吹過來，帶著濕草地的味道。遠處有人喊了一聲，似乎在催促某個箱子還沒上車。

「妳看到了？」

「我看見他走向你，也看見你後來把東西放進包裡，我沒看清楚是什麼。」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n2q1oZGm

「手套。」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bRWJhvyT

Maya 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神沉了一些「比賽手套？」

「嗯。」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97rFCtAI

Maya 把咖啡杯換到另一隻手「Evan 給你那個，不是因為他需要有人替他保管手套。他身邊有經紀人、助理、裝備管理員、整個車隊。他什麼都有人替他處理。」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嗎？」

這句話不是質問。

更像擔心。

Theo 沒回答。

Maya 看著遠處車隊工作人員把最後一批箱子推上車。

「我不是要你遠離他。老實說，如果有人能讓 Evan 不用那麼累，我其實會很感謝那個人，畢竟他可以發揮得更好也有利於車隊。」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sxfQoleU

他垂下眼，語氣保持平淡「Evan Calloway 看每個人都像對方很特別。」

「這就是問題所在。」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l0VabbUZ

Theo 轉頭看向巴士另一側。

Evan Calloway 還沒出現。

也許在跟車隊高層說話，也許在被公關安排最後的離場拍攝，也許只是又被粉絲堵住。

「如果他開始把你當成安心的地方，你要小心。」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rQSi3XJl

「這是壞事？」

「不一定。」Maya 的聲音很低「但他那個個性會讓你又愛又恨。」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P2997K55

他一向不喜歡成為故事的一部分。被需要會讓人誤以為自己重要，會讓人忘記自己的位置，會讓一個本該離開的人站得太久。

Theo 曾經犯過這個錯，而且代價不大不小。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Theo 說。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McnzWPMF

「我現在已經在處理一位英國車手和一個不承認自己心軟的攝影師了。人生已經夠戲劇化。」

Theo 想回話，車隊巴士另一側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聽見有人在說我壞話。」Evan走了過來。

他今天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裡面是白色 T 恤，下身是休閒褲，不再是賽車服，也不是完整隊服。帽子反戴著，頭髮從帽沿下亂出來，手裡拿著一瓶水和手機。

看起來像剛睡醒。

也像根本沒睡。

Maya 看著他。

「如果你覺得我們只會在你不在的時候說壞話，那你低估我們了。」

Evan露出一個輕鬆的笑。

「這就是我愛這支車隊的原因。背刺都很透明。」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4NZOmzHK

「我去確認巴士時間。你們兩個不要在我離開後製造任何需要公關處理的事。」

「我盡量。」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LbdTNDEK

她離開後，空氣突然安靜一些。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YHWVgOTL

Evan站在 Theo 面前，看了看他的相機包。

「你有好好保管嗎？」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e0SCoaSo

「如果你是說那雙濕得很可疑的手套，我正在考慮要跟你收保管費。」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IPehOsv2

「要收多少？」

「要看你下次逃跑的頻率。」

Evan的笑意淡了一點，但沒有消失「那我希望你收不到什麼錢。」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vHzk37Ok

他更靠近一點，但足夠讓 Theo 聽見他聲音裡那點疲憊。

「昨晚睡了嗎？」

「你呢？」

「你先問的。」

「你看起來沒有資格回答這題。」Evan Calloway 用手摸了一下帽沿。

「我睡了一點。」

「一點是多少？」

「比一場排位賽長。」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fDL3DNBp

「那你現在應該去車上休息。」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67j48l1J

他低頭調整相機設定「攝影師只負責觀察，不負責照顧。」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z9PSa1hk

Evan Calloway 安靜了一下「那你昨天為什麼收下？」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ThFxNKRJ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不遠處有人喊「Evan，五分鐘後上車！」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b8ZxCuM7

「因為你遞過來了。」

「這理由很爛。」

「那你可以把它拿回去。」

Evan Calloway 看著他。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用玩笑接住。

「我不想。」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XPdAW2Iv

「你們車手東西都有人管。」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ssg4xVwv

「他們會把它放進箱子裡。」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cw7pvWHE

「我也是。」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oByTCfho

「你不是。」

這句話落下時，Theo 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確實沒有把那雙手套當成一件普通物品。

他把它用布包起來，放在相機包最內側，沒有讓它碰到任何器材。他明明知道那只是手套。

這很糟。

糟到他開始生氣。

不是氣 Evan Calloway。

是氣自己。

氣自己明明知道這種事情不會有好結果，卻還是在不知不覺中做得太小心。

Evan Calloway 似乎看見他眼裡的變化，語氣放輕。

「Theo。」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ooO2mBPB

Evan Calloway 正想說什麼，Maya 從遠處喊「上巴士了！再不走我就把你們兩個都塞進物流車！」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7PhRlKj88

「這樣算非法拘禁嗎？」

「算車隊的物流管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cvG9WNj7

「走吧。你還有機會被塞進物流車。」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cK2ABoVY

車隊轉場的流程冗長而零碎。先從 Silverstone 離開，前往機場，再搭車隊包機飛往下一站。這一站目的地是 Hungaroring。從英國冷濕的草地到匈牙利悶熱的夏季，像是把一個故事從灰色濾鏡硬生生拖進另一種顏色裡。

Theo 在機場拍了一些素材。

Evan Calloway 被公關安排錄一段簡短轉場影片。他站在機庫旁，背景是飛機和車隊工作人員，對鏡頭說下一站見，語氣輕鬆，笑容剛剛好。

Theo 從觀景窗裡看著他。

很好看。

也很熟練。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TtotqpgH

登機前，Theo 原本以為自己會和內容組坐在一起。

但車隊包機座位調整後，Maya 被安排去前方和公關討論下一站素材，他則被塞到中段靠走道的位置。隔著走道，靠窗坐著 Evan。

Theo 看著自己的座位牌，又看了看 Evan Calloway。

Evan Calloway 已經坐下，帽子壓低，手裡拿著手機，像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有多刻意。

Theo 把相機包放進上方行李艙。

「這是誰安排的？」

Evan Calloway 沒抬頭。

「命運。」

Theo 看著他。

「我要去客訴命運。」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66VvdyGpQ

「也許是 Maya。」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8JGTvHwAN

「Maya 不會做這麼麻煩的事。」

「那就是命運。」

「你們車手都這麼不會說謊嗎？」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Ey4t63Z6

「不，我們通常很會。只是你比較難騙好嗎！」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4mctQyALc

「這不是稱讚。」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NUMPCLRA

飛機起飛時，機艙裡還有零碎的聊天聲。

工程師在後排討論 Hungaroring 的賽道特性。Maya 戴著耳機剪素材。兩名技師低聲比較 Silverstone 的 pit stop 數據。Evan Calloway 則靠著窗，看著外面的跑道逐漸後退。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kWSHdoo2

飛機穿過雲層後，光線變了，窗外是一片淡白的雲海，像是很多樣的棉花糖。機艙裡逐漸安靜下來。前一晚幾乎沒有人真正睡飽，現在引擎低鳴和穩定氣流像一種催眠。Maya 戴上眼罩。工程師的談話越來越低，最後停下。有人放倒椅背，有人把帽子蓋在臉上。

Evan也睡著了。

他靠著窗，帽子壓得很低，耳機戴著，外套拉到胸口，整個人縮在座椅裡。沒有笑，沒有鏡頭，沒有觀眾，沒有任何人等著他說一句好笑的話。

那一刻的 Evan看起來不像 F1 車手。

也不像 Penguin Racing Team 的門面。

他只是睡著了。

安靜、疲憊、毫無防備。

Theo原本坐在隔著走道的位置，手裡拿著相機，卻很久沒有動。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4bzcDfEX

可他還是看著，看著 Evan Calloway 的睫毛在帽沿陰影下落出很淡的弧度。看著他的手鬆鬆搭在膝上，手腕內側有一小塊賽車手套留下的壓痕。

Theo忽然覺得很危險，不是因為 Evan Calloway 做了什麼。

而是因為他什麼都沒做。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ZnttEJdV2

幾年前，他還在拍別的賽事時，曾經和一名車手走得很近。

那人叫 Nathan Vale。

天分不錯，笑起來有點壞，開車時很衝，但私下比任何人都怕自己不夠好。他們是在一場 Formula 3 測試日後熟起來的。那天天氣很熱，Nathan Vale 的車在最後一段測試裡表現不佳，他坐在 pit wall 後面，摘了頭盔，滿臉汗，卻還在假裝沒事。

Theo 拍了他一張照片。

不是好看的那種。

那張照片裡，Nathan Vale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點擦傷，表情像一個突然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勇敢的人。

Nathan Vale 後來看到那張照片時，沉默了很久。

Theo 那時候年輕一些，也比較愚蠢一些。

他以為那句話很特別，他以為一個人在深夜傳訊息給你，在比賽失利後找你，在飛機延誤時靠在你肩上睡著，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沒事的時候只問你我是不是搞砸了，那就代表你不只是暫時被需要。

他以為被需要就是被選擇。

直到後來，Nathan Vale 簽下更好的合約，換了車隊，換了公關團隊，也換了一套更適合往上爬的人生。

他們之間所有不能定義的東西，最後都被一句話輕輕帶過。

「那段時間我壓力太大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LJFAyITsD

Theo 記得自己當時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站在車庫後方，看著Nathan Vale被新的團隊帶走，看著對方在媒體面前說自己很期待新挑戰，看著那個曾經在凌晨兩點傳訊息問他你睡了嗎的人，像從來沒有在他生活裡停留過一樣。

後來 Theo 刪掉了很多照片。

不是全部。

他沒那麼戲劇化。

但他刪掉了那些不該存在的。那些睡著的、崩潰的、脆弱的、靠得太近的、眼神太真實的照片。

他也從那之後學會一件事。

不要愛上正在下墜的人。

因為你分不清他是想抓住你，還是只是不想摔得太痛。

而Evan卻更危險。

他不是普通車手。

他是全英國都看著的人，是 Penguin Racing Team 需要的人，是每一個鏡頭都想追逐的人。他的脆弱會讓人誤以為自己特別，他的信任會讓人忘記那也許只是壓力下的一個出口。

Theo Ashford 明明知道。

卻還是看著他。

越看越著迷，越著迷，就越清楚這不會有好下場。

因為像 Evan這樣的人，不會停在誰身邊太久。

他們會飛往下一站，下一場比賽，下一次採訪，下一個期待。速度是他們的生活方式，也是他們離開人的方式。

Theo Ashford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相機。

他沒有拍。

不是因為他不想。

而是因為他太想。

這才是最糟的地方。

他把相機放到膝上，手指慢慢離開快門。

窗外的雲很亮，機艙內很安靜。Evan的帽沿壓得太低，看不見完整表情，只能看見下半張臉和微微放鬆的嘴角。

Theo 移開視線，盯著前方座椅背後的小摺疊桌。

他覺得自己應該睡一下。

或者看照片。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6fTyOJom

或者做任何事情，只要不要繼續看 Evan Calloway。

但幾分鐘後，他的視線又回去了。

這種自覺讓他煩躁。

他討厭自己這樣，討厭自己明知道前面是怎麼回事，還是被吸引。

Evan 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耳機滑下一點。Theo 本能地看過去。對方的手從膝上滑落，垂在座椅邊緣，指尖差一點碰到走道。

Theo 沒動。

他只是看著那隻手。

昨天那隻手把手套遞給他。

前天那隻手在雨裡握住欄杆。

第一天，那隻手在主場特輯拍攝時摩擦賽車服袖口，一下、兩下、三下。

Theo 低聲吸了一口氣。

他終於轉過頭，強迫自己看窗外另一側的機艙壁。

就在這時，Evan Calloway 的聲音忽然響起。

很低，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你一直看我。」Evan Calloway 沒有完全睜眼，帽子仍然壓著，嘴角卻有一點很淡的笑意。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4rbcuvs7M

「我在確認你還活著。」

Evan Calloway 慢慢睜開眼。

「太感人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O7W83c46

Evan Calloway 把耳機摘下一邊，坐直一點。他看起來還很困，眼神沒有完全聚焦，這讓他顯得比平常更年輕，也更沒有防備，睡意還沒有完全離開他的身體。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6wdm7VYW

機艙裡很安靜。其他人仍然在睡，只有引擎低鳴像一層厚厚的背景音。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32Tj8yTn

Evan的帽沿在他眼下投出陰影，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更深邃。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8my6d6SrR

飛機抵達匈牙利時，天色已經開始偏晚。

窗外的光不再是 Silverstone 那種灰冷，而是帶著金色餘暉的悶熱。空氣從艙門打開那一刻湧進來，完全不同於英國的濕冷。它厚、熱，帶著夏天柏油和機場燃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Hungaroring 的週末還沒開始，壓力卻已經在等他們。

Maya 一下飛機就開始安排素材傳輸和抵達拍攝。Theo 跟著內容組拍車隊人員上接駁車，拍行李卸下，拍 Evan和另一位車手在機場通道裡對鏡頭打招呼。

Evan Calloway 又恢復成那個熟悉的人。

笑、揮手、開玩笑。

他對鏡頭說「我們從冷雨來到熱得像烤箱的地方，希望車也跟我一樣適應良好。不然這週末會變成很昂貴的桑拿體驗。」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EyMCeMwi

Evan Calloway 的幽默不是單純面具，同時也是他的求生方式。

問題是，求生方式用太久，人就會忘記自己什麼時候其實已經安全了。

抵達飯店後，Theo 第一件事是把器材放下。

第二件事，是打開相機包最內側。

那雙手套還在。

經過飛機與車程，它已經完全乾了，布料上的皺褶更明顯，指尖微微彎曲，像還保留著昨天握方向盤的形狀。

Theo 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

房間裡的冷氣聲很低，窗外是陌生城市的黃昏。布達佩斯的天空帶著一種暖色，與 Silverstone 的灰完全不同。窗簾被風輕輕撩動，房間裡的一切都比英國那間旅館明亮一些，也更不真實一些。

Theo 看著那雙手套，他想把它還回去，然後一切回到正軌。

攝影師和車手。

車隊素材和被拍攝者。

鏡頭前和鏡頭後。

這樣最安全。

他拿起手機。

打開 Evan的訊息，上一段停在昨晚。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1RwsbVjY

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想起飛機上 Evan Calloway 睡著的樣子。

帽子壓低，耳機戴著，沒有笑，沒有鏡頭，沒有觀眾。

他確實可以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著迷。

安靜得讓人忘記危險。

Theo 沒有繼續回覆。

他把手機翻面放到床上。

晚上九點多，Theo 出門去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買水。

飯店走廊鋪著厚地毯，燈光是溫暖的金色，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這裡和賽道完全不同，沒有引擎聲，沒有輪胎味，沒有車隊廣播。只有空調低聲運作，以及某個房間裡傳來模糊的電視聲。

Theo拿著水瓶往回走時，在轉角遇見 Evan。

他剛從電梯方向走來，應該是車隊會議結束。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外套，帽子拿在手裡，頭髮被壓得有些亂。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像剛剛才貼上去，邊緣還沒完全黏好。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tO2hpNbl

「這麼晚還沒睡？」Evan問。

Theo 看了一眼手裡的水「很顯然，我正在執行高強度補水任務。」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gZJ8VVnq

「車隊應該給你加薪。」

「我也這麼覺得。」

兩人站在走廊裡。

沒有鏡頭。

沒有車隊人員。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ajHbrO9s

只有溫暖的燈光，把 Evan眼下的疲憊照得很清楚。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yUDEx3gb

Theo 忽然想起第一天，Penguin Racing Team 要他拍下英國最會笑的車手。

可他第一次真正按下快門，是因為那個人笑得太像在求救。

現在他沒有相機。

也不該說那句話。

可他還是說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5Jq7gS06

走廊裡的空氣靜了下來。

遠處電梯發出很輕的一聲提示音，但沒有人走出來。

Evan站在原地，手裡拿著帽子，表情像被這句話打中，又不知道該把疼痛放在哪裡。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qXq9mWC8

Evan抬眼看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笑容。

也沒有防備。

只剩下某種很疲憊、很誠實的東西。

「像我真的可以不用撐著一樣。」

Theo 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此刻應該退一步。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MPL9bGE6

可是 Evan看起來太累。

而 Theo 最糟糕的地方，就是他總是會被那些累到不再演的人吸引。

他低聲說「現在可以。」

Evan的呼吸很輕地停了一下。

「就這一段走廊。沒有鏡頭，沒有訪問，沒有粉絲，沒有車隊簡報。你可以不用撐著。」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3fakIN9L

「那走廊結束之後呢？」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Sp6o2rtV

當壓力過去，當 Evan不再需要有人替他保管手套，當他再次成為那個全世界追逐的車手，Theo又會站在哪裡？

他不知道。

所以他沒有撒謊。

「我不知道。」

Evan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習慣性的笑。

只是很淡、很疲憊，像接受了這個答案。

「你總是這麼誠實嗎？」

「不。只是對你撒謊很麻煩。」這句話太直接，直接到 Theo 自己說完也後悔。

但 Evan Calloway 沒有逃開，他只是靠近半步，走廊的距離忽然變短，不是身體真的靠得多近，而是那種安全的、屬於同事和車手的空間被悄悄壓縮了一點。

Evan Calloway 低聲問「那你呢？」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D29yJaL9G

「什麼？」

「你會相信我嗎？」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dvGhcFA6

這是一個不公平的問題。

因為答案太複雜。

他想起 Nathan Vale。

想起那段時間我壓力太大了。

想起自己刪掉的照片。

想起飛機上睡著的 Evan。

想起那雙手套。

想起自己明知道不會有好下場，卻還是把它留在房間裡。

「我正在試。」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0VO8pRYX

Evan Calloway 看了一眼 Theo 手裡的水。

「你買了幾瓶？」

「一瓶。」

「我也需要水。」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FyNZ4n7e

「你房間沒有？」

「有，但我現在不太想回去。」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qy74r77v

「拿去。」Evan接過水，指尖碰到他的指節。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19m8yjOhg

「晚安，Evan 。」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Sn59UGex

「晚安，Theo 。」

Theo 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

他感覺得到 Evan Calloway 還站在原地。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只要回頭，事情就會變得更糟，回到房間後，Theo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

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光透進來，桌上那雙賽車手套仍然安靜地躺著。

Theo 看著它。

然後低低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那種無可救藥的完了。

還沒有。

但他已經走過了自己原本設下的第一道線。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KegzbRkQ

Theo 走到桌邊，把那雙手套重新包好，放回相機包最內側。

他對自己說，這只是暫時。

只是轉場。

只是賽季裡一段太疲憊的路程。

只是因為 Silverstone 太冷，雨太多，Evan太會讓人想救他。

可是他心裡很清楚。

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一個人需要你。

而是你開始想留下來。

窗外，布達佩斯的夜色熱而安靜。

Hungaroring 的週末還沒開始。

而 Theo已經知道，下一站不會比 Silverstone 更容易。

因為 Silverstone 至少有雨，有主場，有失敗，有明確的理由讓Calloway 看起來脆弱。

但這裡沒有。

這裡只有新的賽道、新的壓力、新的微笑。

以及一段走廊裡沒有被拍下來的沉默。

Theo 關掉房間燈，他閉上眼，卻沒有立刻睡著。

他腦子裡浮現的不是 Silverstone 的雨，也不是 Hungaroring 的熱，而是飛機上 Evan Calloway 靠著窗睡著的樣子。

沒有笑。

沒有鏡頭。

沒有觀眾。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8upL3yE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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