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內沉重的氣氛因重逢而稍稍和緩，但現實的清算緊接而來。席昂站起身，神色恭敬地看向部族權力的核心，「酋長大人……祭司大人……」
「真可憐！」酋長看著兩個孩子，語氣中帶著一絲長輩的憐惜，「你們兩個沒被嚇壞吧？」
「沒有……」利維小聲回應，下意識地往席昂身邊靠了靠。
芙蘿拉深吸一口氣，走到雙子面前，神情嚴肅地宣布了一個足以改變他們生活的決定：「露希、利維，以後艾琳祭司便是你們的老師。她會教導你們關於身心靈的知識。」
「……！」
此言一出，不只是席昂與雙子感到震驚，連站在後方的艾德加也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
「沒錯。」艾琳祭司緩步上前，紫色的雙眸深邃如潭，「我會教導你們靈性知識和通靈的技巧，幫助你們建立神祕學的基礎。」
「為……為什麼我們要學那些東西？！」露希皺起眉頭，壓抑不住內心的抗拒與不解，「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這是三尊的旨意。」艾琳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衪們吩咐身為『天選之人』的你們必須接受引導。如果你們拒絕，就代表你們決定放棄這個身份與隨之而來的責任。那麼，部落也不再需要給予你們特殊的優待，包括這次的特赦……」
露希與利維頓時啞口無言。這份特赦的代價，竟是交出他們原本渴望的自由，被迫踏上一條被神明規劃好的道路。
「你們今天先回去吧。」艾琳看著沉默的雙子，揮了揮手，「拜師儀式的安排稍後會通知你們。好好期待以後的課程吧。」
「……」露希咬著下唇，內心憤憤不平。可惡，原本學校的功課就夠煩了，現在竟然還要上什麼神祕學課？
走出牢房，露希湊到利維耳邊小聲抱怨：「我一點都不想去。喂，你要跟我一起翹課嗎？」
「好啊！」利維不假思索地露出笑容，「去哪裡玩？」
「乖乖去上課啦。」芙蘿拉溫柔卻帶著威壓的笑容適時地飄了過來，讓兩人的計畫胎死腹中。
席昂轉身向家人告別，準備重返戰士的崗位。
「！」雙子愣了一下，隨即異口同聲地揮手喊道：「拜拜！」
「席昂，加油！今晚我做你最愛吃的菜。」芙蘿拉對著丈夫的背影揮手，眼中滿是愛意。
席昂身形一頓，回過頭露出一個傻氣又幸福的微笑。唯有站在陰影處的艾德加，凝視著這和諧的一家四口，雙拳無聲地握緊。
時光流轉，記憶如同潮汐般退回到二十年前。
當時的卡馬拉格斯部落，還未染上未來的戰火與陰霾。年少的艾德加跑向那名身穿異國華服、氣質與部落格格不入的少年。
「佛羅倫斯！」
被點名的少年轉過身，精緻的五官帶著一抹冷淡，「……」
「真高興每次見到你跟隨你父親過來。」艾德加興奮地提議，「要一起來打水漂嗎？」
「隨便。」佛羅倫斯淡淡地應道。
兩人來到湖邊。
佛羅倫斯目光轉向部落遠方的祭壇，「你們部落的信仰……是那個什麼白虎，對吧？」
「對，白虎神是守護我們部落的神明。」
「為什麼你們對衪那麼虔誠？」
艾德加認真地挺起胸膛，複述著長輩的教誨：「父親說，只要我們忠誠地侍奉衪，並且與自然和睦共處，衪就會讓我們死後在天狼星重生，享受永恆的福分。」
「噗……」
佛羅倫斯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忍不住冷笑出聲，「盲目地崇拜和迷信神明，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你這是在任憑他人建立自己的價值觀，決定自己的命運。」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異常冰冷：「如果有一天，神決定放棄你們，那你們該怎麼辦？」
艾德加愣在原地，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質疑，年少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關於信仰崩塌的寒意。
第二十五話：金瞳的審視與嫉妒的餘燼
記憶的碎片在艾德加腦海中閃回，那是他年幼時第一次試圖觸碰那枚傳說中的聖物。
「艾德加，不要亂碰。」當時正值壯年的酋長艾德華神色威嚴，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告誡，「這是白虎骨石，是部落極為重要的聖物，唯有純淨的靈魂與受命之人方可感應。」
當年的艾德加悻悻然縮回了手。然而此刻，看著雙子竟能輕易被赦免，甚至獲准接受祭司的親自指導，他心中的不平如野草般瘋長。
只是因為他們是天選之人嗎？ 艾德加在暗處咬緊牙關。
不但偷竊聖物可以被免除罪責，還能理所當然地成為受人景仰的薩滿……以後，是不是只要掛著神的名號，他們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他的思緒逐漸滑向幽暗的深淵：如果他們決定傷害別人……甚至是出賣部落呢？他們是神的使者，那麼……如果是神希望某人死去的話，那個人是不是就活該消失？
夜幕低垂，部落的訓練場上火光搖曳。席昂與其他戰士早已散去，酋長艾德華和艾德加站在高台監督，內心的掙扎讓他終於開口。
「父親……」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沙啞，「在你過去的人生中，你曾否質疑過你的信仰？」
酋長動作微微一頓，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來，眼中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
「……說沒有，那是騙人的。」
艾德加猛地抬起頭，震驚於父親的坦誠：「！」
「每次敵族侵略我們，族人受傷、家園被毀時，我都會懷疑白虎神到底有沒有守護這個部落。」酋長放下長矛，走到艾德加身邊，「但換個角度想，或許這正是衪給我們的試煉？不管過程多麼痛苦，那些經驗都幫助我們檢討戰力，建立起更強大的防線來震懾敵族。正因如此，現在的卡馬拉格斯部落才能享有如此太平。」
他仰頭望向夜空中閃爍的天狼星，語氣悠長：「神明的安排往往是凡人無法在當下理解的，但那背後總是隱藏著偉大而巧妙的邏輯。」
「……」艾德加沉默不語，拳頭依然緊握。
酋長低頭看著兒子那雙始終無法平復的雙眼，語氣轉為語重心長：「如果你始終無法信任那兩個孩子，那麼你就用你的眼睛去幫忙觀察他們，在他們行為偏離正軌時及時更正。」
他停頓了片刻，直視著艾德加那隻被白虎懲罰過後、顯得有些陰鬱的眼眸，一針見血地說道：「但是，艾德加，你需要誠實地思考一件事——你的信仰動搖，以及你對他們那種深入骨髓的怨恨與忌憚……這一切，究竟是因為對部落的憂慮，還是因為你自己內心的嫉妒？」
艾德加的身體微微一顫，像是被擊中了最隱秘的痛處。
「你還沒有正式跟他們道歉過，對吧？」酋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願意的話，找個機會跟他們鄭重道歉吧。只有放下心中的執念，你的『白虎金瞳』才能看見真正的真相。」
艾德加低下了頭，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漫長的沉寂中，他始終沒有回答，唯有那雙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不確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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