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搞軌．搞詭 (全20集) - 第一章：鋼鐵的悲鳴

金紙在鐵桶裡捲曲、發紅、化為灰燼。黃泰元蹲在工寮門口，看著那些燒給父母的紙錢一片片飛起來，又被夜風壓回地面。

「爸、媽，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我們欠太多了。做完這一次……」

他沒有說下去。

口袋裡那張照片抵著他的胸口。照片裡的阿紅穿著越南國服，站在一叢不知名的花前面，笑得像個孩子。那是去年中秋節，他用手機偷偷拍的。弟弟泰銘在屋子裡喝酒，阿紅蹲在院子裡剝柚子，月光打在她臉上。

她抬頭，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卡在泰元心裡。

工寮外的機車引擎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泰銘也沒戴安全帽，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

「哥，走了。」他把另一頂安全帽丟過來。「時間差不多了。」

泰元接住安全帽，站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工寮——其實沒什麼好看的，就是一個鐵皮搭的、連門都關不攏的破地方。他和泰銘小時候跟爸媽住在這裡，爸媽死後，剩下兄弟倆。後來泰銘去越南娶了阿紅，三個人擠在這個連老鼠都不想做窩的地方。

泰元發動機車，泰銘坐上後座。

「哥。」泰銘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你不要給我臨陣退縮。保費都繳了，該做的都做了。」

泰元沒有回答。他催油門，機車竄進沒有路燈的產業道路。

經過家門口的時候，泰元沒有減速。但他還是看到了——阿紅坐在門口的行李箱上，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白色碎花洋裝，腳邊放著一籃芒果。她在哼歌。越南童謠，泰元聽不懂歌詞，只知道那旋律軟軟的、慢慢的，像一條不知道要流向哪裡的小溪。

她在等。

等泰元說的「新生活」。

泰元把頭轉正，盯著前方的黑暗，把油門催到底。後照鏡裡，阿紅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夜色吃掉。

內獅路段。廢棄貨車廂像一具骸骨橫躺在那裡，鐵鏽味混著野草的腥味。泰銘把機車停在路邊，從腳踏墊上拿起工具袋，拉開拉鍊，扳手、撬棍、手套，一件一件拿出來。

「你把風。」泰銘戴上手套，聲音冷得像刀。「我負責鬆螺絲。三節就夠了。」

泰元站在貨車廂的陰影裡，點了一根菸。他的手在抖。

泰銘蹲在鐵軌旁，扳手卡上魚尾鈑螺絲。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夜裡特別尖銳，像某種動物被踩到尾巴時的叫聲。

「哥。」泰銘邊轉螺絲邊說，頭也沒抬。「你別心軟。她不死，我們就得死。」

泰元用力抽了一口菸，菸頭的火光在他瞳孔裡燃燒。他想起上個月，泰銘喝醉後把阿紅從床上拖下來，拳頭一下一下砸在她身上。阿紅沒有哭，只是蜷縮在牆角，用手護著頭。泰元衝進去把泰銘拉開，阿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一隻已經知道自己要被丟掉的貓，安靜地，然後把頭轉過去。

「哥？」泰銘的聲音打斷他的回憶。「你在發什麼呆？」

泰元把菸丟在地上，用腳踩熄。「沒有。」

他看著泰銘鬆開第二節螺絲，看著他移動到第三節。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402次列車剛從台東站發車。阿紅現在應該在車上，靠著窗，抱著她的芒果籃，想著到高雄後要找阿香姐吃什麼。

泰元閉上眼睛。

然後他聽到了——遠方傳來的火車汽笛。

不是幻覺。是真的。

那一瞬間，泰元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先動了。他衝過去，抓住泰銘的手臂，力氣大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不要做了！我想別的辦法還錢！」

泰銘愣了一下，然後一拳砸在泰元臉上。

那一拳很重。泰元的後腦撞上貨車廂的鐵皮，耳鳴得像有人在裡面敲鑼。泰銘的臉湊過來，眼睛裡有血絲，也有恐懼。

「來不及了！」泰銘吼，口水噴在泰元臉上。「保單都生效了！你以為我們還有退路？那些債主會放過我們嗎？」

「可是阿紅——」

「阿紅什麼？她是你弟媳！」泰銘揪住泰元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喜歡她？你以為她會跟你？她只是利用你！」

泰元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泰銘。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從貨車廂旁邊打到溪谷邊緣。泰元被推倒，上半身懸在溪谷上方，四公尺下面是乾涸的溪床和亂石。他伸手亂抓，抓住了泰銘的衣領。

「拉我上去！」泰元喊。

泰銘想拉他，但腳下的碎石在滑。兩個人的重量都在那一條衣領上。泰元看到泰銘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猶豫。

然後泰銘摔下去了。

不是泰元推的。是泰銘自己腳滑。但泰元的手確實抓著他的衣領，所以看起來像是泰元把他推下去的。

泰元趴在溪谷邊緣，看著弟弟摔下去。泰銘的後腦撞上石頭，聲音不大，像一顆西瓜摔在地上。他彈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血從泰銘的後腦流出來，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泰銘……泰銘！」泰元喊。

沒有回答。

火車頭燈照亮了彎道。

泰元站起來。他看著溪谷裡的弟弟，又看著越來越近的火車。他的腳自己動了。

他轉身。他奔跑。他沒有回頭。

火車在他身後駛過。鋼鐵摩擦、車輪出軌、車廂翻覆、尖叫。那些聲音混在一起。泰元跪在地上，張著嘴，沒有聲音。

他跑到工寮才停下來，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收音機是開著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的。新聞快報的聲音從沙沙的雜訊中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耳朵：

「……402次列車發生重大事故，多人死傷，目前已知一名越南籍女子……」

泰元把阿紅的照片從口袋裡拿出來。

照片裡的她還在笑。

他把照片貼在胸口，張開嘴，但沒有聲音。最後他整個人縮在地上，像一隻被踩扁的蟲，無聲地哭。

凌晨一點半。警方、救護車、消防車陸續抵達現場。

高振邦從警車上下來，聞到空氣中的鐵鏽味、血腥味、還有一股他說不出來的甜腐味。他走向斷軌處，手電筒光照在魚尾鈑上，螺絲有新的刮痕。

他蹲下來，盯著那句螺絲，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對身邊的同事說：「封鎖線擴大兩百公尺。這不是意外。」

「是他殺。」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j0MQCM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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