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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已經過一半,林予清已從清嬪晉為貴人已經好久了。那場「三個月必須選擇」的風波,最終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的方式落幕——四位妃子選擇了「共享」,而予清也在漫長的自我探問後,承認自己心中確實同時存著對四人的不同情愫。
這日午後,予清的「本草閣」難得熱鬧。
藥香依舊縈繞在樑柱間,但長案上除了攤開的《本草綱目》與研磨到一半的茯苓,還多了一碟粉嫩精巧的桃花酥、一壺剛沏好的雨前龍井、一盤擺得整齊的邊疆進貢葡萄,以及一只以冰玉盒盛著、正微微散發寒氣的雪蛤羹。
「予清,嚐嚐這個。」御玲瓏眨著那雙粉瞳,將桃花酥推到她面前,聲音甜軟,「我試了三次才把花瓣形狀捏得這般好看,糖也減了些,知道你怕膩。」
她今日穿著櫻粉色的宮裝,髮間別著同色珠花,整個人像一株初綻的春桃,與這滿室藥草氣的閣子格格不入,卻又因她眼中純粹的歡喜而奇異地融合。
予清淺笑,拈起一塊,細細品嚐。「玲瓏的手藝愈發好了,酥皮輕盈,豆沙餡裡是加了陳皮?」
「被你嚐出來啦!」御玲瓏開心道,「我想著你常說陳皮理氣,就磨了些粉摻進去。」
「投其所好,小玲瓏倒是機靈。」范瑛虞爽朗的笑聲從門邊傳來。她一身鵝黃騎射服,馬尾高束,額間還帶著薄汗,顯然是剛從馬場回來,手裡卻提著個竹編小籠。「不過,送點心算什麼?看我的——」
她將籠子放在案上,掀開布罩,裡頭竟是兩隻毛茸茸的雪團似的兔子,紅眼睛怯生生地轉著。
「上回聽你說夜裡翻醫書時覺得寂寥,這對玉兔性子溫順,養在閣子裡陪你,也不擾你研藥。」范瑛虞說著,目光卻灼灼地盯著予清,彷彿送的不是兔子,而是自己那份熱烈直率的心意。
予清怔了怔,伸手輕撫兔子的背毛,柔軟的觸感讓她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瑛虞……多謝你費心。」
「不過是兩隻小兔,何足掛齒。」范瑛虞抱臂而立,嘴角翹起,視線掃過御玲瓏的點心碟,又看向門外,「比起某些人只會送甜的,我這禮物豈不更實用?」
「范姐姐此言差矣。」溫婉的嗓音響起,柳心尋款步而入。她今日著水藍色襦裙,外罩月白紗衣,髮髻斜插一支珍珠步搖,行動間如弱柳扶風,手中端著一只白瓷燉盅。「心意豈有高下之分?予清近日秋燥,偶有咳嗽,我燉了川貝雪梨湯,用文火煨了兩個時辰,最是潤肺。」
她將燉盅輕輕放在予清手邊,蓋子揭開,清甜的香氣飄散出來。柳心尋的目光柔得像一泓春水,凝在予清臉上,「趁熱喝些,比什麼點心、兔子都實在。」
御玲瓏嘟了嘟嘴,范瑛虞挑了挑眉,空氣中隱隱有看不見的火花劈啪作響。
予清心中輕嘆。這便是「共享」之後的日常——四人不再如先前那般激烈爭鬥,甚至表面還能說笑閒談,但每當涉及對她的關切,那種隱微的較勁、不動聲色的爭奪,便會悄然浮現。
她先舀了一匙雪梨湯,溫潤甘甜的口感滑入喉嚨,確實舒緩了喉間微癢。「心尋費心了,這湯火候極好。」
柳心尋嫣然一笑,眼波流轉間,似有若無地瞥過范瑛虞。
予清又摸了摸兔子,對范瑛虞道:「牠們很可愛,我會好好照料。」再嘗一口桃花酥,對御玲瓏點頭:「陳皮加得巧妙,解了豆沙的滯膩。」
她試著將那份細緻的關注均分,像調配一劑複雜的方子,每一味藥的分量都需謹慎斟酌,多一分則藥性過猛,少一分則效力不達。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清冷的聲音從內室門簾處傳來。華妃一襲玄色銀紋宮裝,墨髮僅以一根烏木簪綰起,手中捧著一只深紫絨布覆蓋的托盤,無聲無息地出現,彷彿她早已在此,只是眾人未覺。
她總是這樣,神秘而突兀,卻又奇異地融入予清的藥草世界。
華妃將托盤放在長案唯一空著的一角,掀開絨布。裡頭不是吃食,也不是活物,而是一套器具——三枚長短不一的砭石,石色沉黑,觸手生溫;一捲銀針,針尾細刻著雲紋;還有幾片薄如蟬翼的玉片,透著瑩潤光澤。
「前日見你為太后施針後,腕力略有不足。」華妃語氣平淡,如敘常事,「這套砭石乃南海深處黑曜石所製,溫熨穴位可助通絡;銀針是百煉寒鐵摻了少許星砂,更易導氣;玉片用以刮痧,不傷肌理。你醫者仁心,也該顧好自己。」
這份禮物太過貼合予清的本質,甚至超越了生活起居的關照,直抵她作為「本草家」的核心。一時間,柳心尋的湯、御玲瓏的酥、范瑛虞的兔,在這一套專業器具面前,似乎都顯得「外圍」了些。
柳心尋笑容微淡,御玲瓏眨了眨眼,范瑛虞則「嘖」了一聲。
予清卻是真的被觸動了。她拿起一枚砭石,感受那沉甸甸的質地與內蘊的溫潤,抬頭看向華妃,眼中流露出罕見的明亮光彩:「這石質……是極品。華妃姐姐從何處尋得?」
「機緣巧合。」華妃只答四字,但見予清欣喜,她唇角極細微地揚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咳。」范瑛虞清了清嗓子,試圖拉回注意力,「說起醫術,予清,我昨日騎射時扭了下腰,晚點你可得幫我看看。」
「范姐姐扭了腰還去馬場?」御玲瓏歪頭問。
「小傷不妨事!」范瑛虞瞪她一眼,轉向予清時又放軟聲音,「不過你揉按的手法最好,比太醫署那些老頭強多了。」
柳心尋輕聲接話:「予清近日為太后調理鳳體,已然勞神,范妹妹若只是小恙,還是讓太醫署看看吧,莫累著予清。」
「柳姐姐這是心疼予清,還是不願予清碰我呀?」范瑛虞似笑非笑。
柳心尋臉頰微紅,卻仍維持著溫婉儀態:「妹妹說笑了,自是心疼予清。」
華妃冷眼旁觀,此時淡淡開口:「扭傷初起宜冷敷,十二時辰後方可熱熨揉按。范妃若真需要,我那兒有鎮痛的藥膏,可先取用,不必急著勞煩予清。」
「華妃姐姐連藥膏都備著,可真周到。」范瑛虞話裡有話。
予清看著眼前這四位風姿各異、皆對自己懷著情意的女子,她們的言語交鋒像一場無聲的棋局,每一步都隱含著佔據她更多心思的意圖。爭風吃醋並未消失,只是從狂風暴雨轉為細雨微瀾,浸潤在每一天的相處裡。
她感到一種甜蜜的負擔,與深沉的無奈。
「諸位姐姐妹妹的心意,予清都銘感於內。」她放下砭石,聲音平和卻清晰,將四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桃花酥我會慢慢品,兔子會妥善安置,雪梨湯此刻正暖著我的心,這套砭石銀針,更是我夢寐以求的器具。至於瑛虞的腰傷——」
她看向范瑛虞,眼神認真:「晚些我確實需為太后複診,但戌時初刻應可得空,那時你若還不適,便來找我,我先為你檢視。但華妃姐姐說得對,扭傷初起宜冷敷,我閣中有備用的冰玉,瑛虞可先取些敷上。」
她一段話,將四人的饋贈與需求都接住了,並給出了具體的回應,不偏不倚,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屬於醫者的專業與關切。
范瑛虞得了晚間的約,滿意地笑了。柳心尋見予清當面喝了湯,眉眼舒展。御玲瓏聽到「慢慢品」,開心點頭。華妃見予清珍視那套器具,並採納了自己的建議,眸色微暖。
一時之間,本草閣內的緊繃氣氛竟緩和下來,竟有幾分詭異的和諧。
「說起來,」予清轉了話題,指向案上一株她正處理的藥草,「這是新進的遼東參,品相極佳,但炮製火候需格外小心。幾位姐姐妹妹若得閒,不如幫我看看這參的蘆頭與鬚根,可有何特別之處?」
她將專業領域的問題拋出,瞬間將四人拉入她的世界。柳心尋細心觀察參紋,御玲瓏好奇詢問參齡,范瑛虞則比較起這參與她見過的軍中補品有何不同,連華妃也開口說了幾句關於參性歸經的見解。
予清微笑著講解,目光掠過她們專注的側臉,心中那複雜的情感如藥湯般翻滾。她愛柳心尋的溫柔體貼,愛范瑛虞的熱烈坦率,愛御玲瓏的天真依戀,也愛華妃的深刻理解。每一份愛慕皆不相同,卻都真實存在。
她無法割捨任何一人,正如她無法從一本醫典中只選取一味藥。人生這劑方子,本就由百味調和而成,酸甜苦辣,寒熱溫涼,缺了哪一味,似乎都不再完整。
只是,調和之道,重在平衡。而維持這四份情意間的平衡,遠比調配最複雜的宮廷秘方更需心力。
窗外秋陽斜照,將閣內眾人的身影拉長,交疊在鋪滿藥草的木架上。空氣中,點心甜香、雪梨清潤、淡淡兔草氣、藥石味,以及四位妃子身上不同的薰香,奇妙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只屬於「本草閣」與林予清的氣息。
爭風吃醋的細浪仍在底下湧動,但至少此刻,她們圍繞在她身邊,因她而暫時擱置鋒芒,共享這藥香瀰漫的午後時光。
予清想,所謂「共享」,或許便是如此——並非沒有嫉妒、沒有比較,而是在明瞭彼此存在的前提下,尋找一種動態的、時常需要調整的共存方式。
而她要做的,便是當那個穩定的「藥引」,以自己為中心,小心維繫這份得來不易的、充滿張力的寧靜。
路還長著呢。她看著華妃指著參鬚低聲與柳心尋交談,范瑛虞正試圖用草葉逗弄籠中兔子,御玲瓏則偷偷將另一塊桃花酥推到她手邊,心中輕嘆,卻也泛起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暖意。
秋分已過,晝夜漸均。而她的世界,在這四位妃子的情意圍繞下,似乎也找到了某種暫時的、脆弱的均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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