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梅 | Penana

那是在張綾樨成為學徒第一年時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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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極其平凡的下午，老師傅出遠門去了，留下他一人守著店鋪。

今天的作業已經完成了，裙子的打版，他已經熟練到不需要參考就能完成了，但老師傅堅持讓他繼續，他不理解，和師傅理論了幾回依然未果。他也懶得再爭論，反正最初會來當學徒也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他隨時都可以離開。作為商賈之家備受寵愛的小兒子，他擁有無邊的自由和時間可以揮霍。

張綾樨百般無聊地在店裡來回踱步，櫃檯上一如既往擱著當日的報紙，上頭寫著張綾樨毫無興趣的國家大事，他撇了一眼標題，便將其拋之腦後。他轉向櫥窗，看著窗外來來去去的人群，此時一位少女隔著玻璃盯著櫥窗裡的禮服，轉頭向侍女交換了幾句言語。少女帶著大大的兜帽，卻遮不住她那引人注目的容貌。他困惑了，有著這樣的美貌，他應當有所耳聞才對，卻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呢。

鬼使神差地，張綾樨拉開了大門，「要不要進來看看？」

「可以嗎？」少女看著門上掛著的休息牌子。

「小姐......」侍女像是想要勸阻她。

「嗯，我師父出門了，暫時不會回來，要訂製是不行的，但只是看看的話是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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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進了門。

在店裡轉了轉，又回到了櫥窗邊。

張綾樨順著她視線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件深藍色的禮服，在光線下微微閃著光芒。

「妳很喜歡那個嗎？」他問。

「喜歡，」她斷言，「這是我看過最好看的禮服了。」

「想要穿穿看嗎？」

她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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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綾樨想像著少女穿著那件禮服的樣子，不過她那樣的容貌，不論穿什麼，大概都一樣美麗動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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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侍女幫少女換好衣服，她從裏屋走了出來。

那一個瞬間，張綾樨覺得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明明不是為她製作的衣裳，卻像是專屬於她那樣。如果說先前她的容貌是引人注目的程度，那麼此刻站在她眼前的少女，只有驚為天人能夠形容她的美了。

少女對著鏡子轉了一圈，裙襬上的亮粉隨著她的動作隱隱閃爍。

「——太美了。」她細聲低語，「像是蝴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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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張綾樨重新找回了話語，「這是特別設計的，跳舞的時候會特別好看。」

在裙子上加上些微亮粉，跳舞的時候隨著裙子的擺動，微微發光的亮粉就像是蝴蝶一樣。

——那是張綾樨的提議。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DWOe5Rk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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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夠把它帶走嗎？」少女望著張綾樨。

張綾樨怔怔地看著她。

「啊，不是，我會付錢的。」少女連忙說道。

「嗯。」

「真的？謝謝你！」少女的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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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彷彿置身春日。

張綾樨此生從未如此深刻地感受過自己心臟的鼓動。

也是那一刻，他下定了決心，要成為獨當一面的──不對，他要成為國土內最厲害的服裝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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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問妳的名字嗎？」他脫口而出。

少女思索了片刻，「叫我小梅吧。」

小梅，既不美麗也不溫柔的名字，完全不像她，可是張綾樨很喜歡這個名字帶來的親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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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綾樨。綾羅的綾，木樨的樨。」

「很美呢。」她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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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張綾樨偶然在報紙頭版上看到了那天的少女，身著那件禮服，對著鏡頭露出端莊得體的微笑。標題寫的是「長公主的成年禮圓滿結束」。

無人能敵的美貌和那個「梅」字，他早該想到的。

那日的少女是這個國家的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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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張綾樨去了西洋學習設計，回國後開了自己的店鋪，漸漸打響了名聲。他的設計風格並不華麗，至少不是第一眼就讓人驚豔的類型。但他總是能夠做出最適合委託者的設計，與其說張綾樨做的衣服很美，說他的衣服能讓穿的人很美更貼切。

有正面的評價，自然就會招來負面的聲音。有些人說他目中無人，但其實這也沒說錯。張綾樨本就是一個相當自我中心的人，除了自己感興趣的事物以外，他對這個世界毫不關心。對他而言階級、財富、性別都毫無意義，只有「美」本身是崇高的。他喜歡美麗的人、美麗的靈魂、美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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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張綾樨再次見到那個少女時，已經是五年之後了。她的容貌一如往昔，氛圍卻和從前截然不同。那天，張綾樨再見她時，她站在窗邊眺望著遠方，臉上看不出表情，宛若冬日的凜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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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侍女的叫喚聲將公主的注意力喚回。

「你好呀。」她露出完美的微笑，對張綾樨說。「辛苦你了，這種天氣來到這裡。」

她的聲音、語氣、姿態，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恰到好處，多一分太輕率，少一分太疏離。

「能問您剛才在看什麼嗎？」張綾樨知道這並不是適當的話語，但他太想知道了，時間到底改變了什麼。

「在看雪，」她說，「你一來，雪就停了。」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liyVz4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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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張綾樨面對公主的態度毫不退縮，讓她覺得有些出乎意料，「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不像是第一次見到我的樣子。」

「見過，或許您還記得五年前曾經在西城區的一間小店裡買過一件深藍色的禮服。」

「──你是那時候店裡的少年？」公主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很快地又恢復原樣，「抱歉，你和那時候太不一樣了，我都沒認出來。」

「也只是一面之緣而已。」

「現在不只一面之緣了，我們很有緣呢，綾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公主的態度似乎比方才親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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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這個了，我想請你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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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沒有強求，但張綾樨答應了，有什麼理由不呢？有多少人有機會為如此美麗的人製作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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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張綾樨為公主做禮服、做常服，什麼場合幾乎都能看見他的影子。

他曾經問過公主為何選擇了自己。

「我第一次差人請你來宮裡，你就讓我等了一個月。我喜歡你對權貴不屑一顧的樣子，還有你對待委託人無比認真的樣子。」她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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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間，他漸漸理解為何當時的少女成為了如今他眼前的人。

時刻保持完美無缺的笑容、承受不應由她承擔的罵名、出席令人厭煩的場合、接觸配不上她的人們。所有看似會壓垮一個人的事情，對她而言似乎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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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必須做的。」不論何時，她總是這一句話。毫無怨言，從來沒有。

只要是為了這個國家，她甚至能夠毫不猶豫地赴死，但人們卻將國家的衰敗歸咎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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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會覺得這個國家沒救了嗎？」

連張綾樨這樣眼裡只有自己感興趣事物的人都能察覺到的事，公主又怎麼可能毫無感覺。

她沒有回應這個問題，逕自撫上張綾樨的臉龐，端詳了許久，「你的眼神很清澈，說出來的話卻很瘋狂呢。」

「公主殿下，這是要拿我問罪了？」

「噓，不是說在你店裡沒有皇親貴胄，只有平凡的人類嗎？」

「妳就算不是皇親貴胄，也不會是平凡的人類呀。」他笑道：「妳有想過自己如果生在普通人家，會是什麼樣子嗎？」

「如果我不是齊若梅，大概就遇不見張綾樨了吧。也許我一出生，父母看我是女孩，就把我扔在路邊了。也許家裡養不起孩子，只能把我賣了。也許我生得好看，就被拐走了。」她的語氣很平靜，「這一世的我們都很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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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好像只有自己很幸運啊，張綾樨心想。

她的靈魂遠比她的外表還要美麗。回過神來，他才發覺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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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接下她的委託時，張綾樨以為自己能夠就此創造出這世上最美麗的事物。但他始終沒有機會做出一套真正能夠彰顯公主美麗的衣服。在她身上一切都必須恰到好處，她必須美麗，但需要美得不張揚。她需要莊重，也需要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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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完美。」公主總是這樣評價張綾樨的成果，像是在處理一項日常的工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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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實在可惜，這些年來，張綾樨確實成為了首屈一指的設計師，用他的設計成功讓無數人綻放笑容，但唯獨那日的那位少女，他再也沒看過她真心實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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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下著大雪的早晨，張綾樨的助手一如既往將報童送來的早報隨手放在櫃檯上。於是，當張綾樨一早醒來準備用早飯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報紙頭版的標題。

──長公主與陸霆樺將軍定下婚約

那排粗體印刷的方塊字無比刺眼，張綾樨一把抓起報紙，扔進了炭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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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知道這一天終將到來，他本該能夠默默接受的，但為什麼偏偏是陸霆樺呢？

張綾樨是見過的，陸霆樺身邊人的遭遇。陸霆樺是怎麼樣的人，他們不可能一無所知。既然如此，為何依舊選擇了這個人。張綾樨不能夠理解國家的政治考量，他認為不論交換到的是什麼利益，都不可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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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綾樨對連續多日報紙上關於南方動亂的消息視若無睹，只是埋首於手中剩餘的工作。這一陣子，委託者明顯地減少了，他想也許是冬日的大雪阻擋了他們的腳步，這一年的冬日似乎特別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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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的大雪尚未停歇，這日午後公主卻來到了張綾樨的店裡。

當張綾樨從手上的工作中回過神，他才注意到了那個不知在門邊站了多久的身影。

他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千言萬語梗在喉嚨裡，最終構成了一句有些滑稽的「恭喜？」

面對意料之外的開場白，公主愣了愣，「你看起來一點都沒有恭喜我的感覺呢。」

「陸霆樺，值得嗎？」

她輕嘆了口氣，「綾樨，你抬頭看看外面的世界吧，這個國家已經快要滅亡了啊，如果犧牲我一個人就能拯救整個國家，沒有比這更划算的交易了吧。」

「對於小梅而言也是這樣嗎？」

她少有的露出了悲傷的神情，「忘了小梅吧。」

「我不想，」他的聲音很輕，「等雪停了，我們就走吧，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那你的店呢？」

「不管了。」

「如果被抓到的話，你會死的。」

「如果妳願意把妳的人生給我，我到也不是不能為了妳去死。」他是認真的。

「聽上去是很不錯的交易呢。」她也是認真的。

但他們都心知肚明，她早已將人生獻給了國家。儘管這個國家早已不值得守護，但如果這是她的夙願，張綾樨會守護她直到最後。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UIhRmG9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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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張綾樨為公主做了嫁衣，儘管婚禮定在了春天，他依舊在裙擺上繡滿了盛放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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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認真去看報紙上的每則消息。外頭的世界變得很快，以令人追趕不上的速度變換。家裡來了好多的信，讓他隨著家族離開王城，張綾樨都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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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他們的關係也沒有任何的改變。只是每次張綾樨見到公主時，她的身上總是會冒出新的瘀青。他會和她說：「小梅，我們的交易一直都算數的，我希望妳記得這一點。」

「我知道。」她總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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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遺憾嗎？」張綾樨無數次想問，卻一次次將其嚥下。

他希望她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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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城裡變得日益冷清，他的助手也回老家躲避風波了。張綾樨不得不自己做起以前從不做的生活瑣事，在整理舊物的途中，意外翻出了年少時期畫過的許多設計稿，以如今的眼光來看，線條和構想都顯得粗糙，卻是現在的張綾樨再也創造不出來的產物。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RgGSFSn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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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春去冬來，梅花開了幾回，她終究還是沒能拯救她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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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綾樨不敢去看人們的結局，將報紙扔進了火坑。

走出門外，他在店門外的台階上撿到了一支令人眼熟的梅花髮釵。他解開上頭綁著的紙條，只見寫著：

「雪不會停了。若有來世，我們再做那個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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