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內湖,是這台巨大機器的排泄時間。
白天的光鮮亮麗被運往地下道與垃圾壓縮機。那些穿著螢光背心的清潔工、眼神渾濁的保全,以及像幽靈般穿梭的深夜外送員,接管了這座由玻璃與鋼筋組成的迷宮。中央空調停止了大部分的運作,大樓內部積壓了一整天的二氧化碳開始緩慢沉降,散發出一種陳舊紙張與電子零件過熱後的乾枯氣味。
工程師阿德走出大樓時,腳步有些踉蹌。他的視網膜上還殘留著 StarRocks 報錯代碼的綠色重影,看著眼前的柏油路,總覺得路面正在像數據流一樣跳動。他已經三十二個小時沒有進入深度睡眠,大腦為了維持運作,開始分泌一種冰冷的、讓人變得遲鈍的腎上腺素。
他走到大門口的自動販賣機前,盯著裡面發光的飲料罐。他並不想喝水,他只是需要看著一個除了螢幕以外、會發光的具體物件。他投下硬幣,硬幣滾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震耳欲聾。那枚五十元硬幣在槽道裡滑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這座城市在清點它最後的殘餘價值。
一輛載滿外送箱的機車在他身旁停下。外送員熄了火,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同樣灰敗、被安全帶壓出紅印的臉。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微笑。在台北的深夜方陣裡,疲憊是一種通用的護照。外送員從口袋掏出一包被壓皺的菸,點火的瞬間,微弱的火光映照出兩雙同樣乾涸的眼球。他們是這個系統的廢料,在生產力被榨乾後,被排泄到這片無聲的街道上,等待著下一次被啟動的指令。
陳子揚此時正坐在他的休旅車裡,身旁放著他的背包,裡面放著一個底層有些淺白色水垢的玻璃杯。
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靠在皮革座椅上,閉著眼睛,感受著偏頭痛在顱內進行最後的瘋狂鑽探。這台車是他用三十二期貸款買下的避難所,內裝還維持著一種近乎強迫症的整潔——沒有其他異味,沒有雜物,只有淡淡的皮革保養劑香氣。他記得買車那天,銷售員說這台車能給他「移動的家」。但現在,這只是一個裝在四個輪子裡的負債。
他伸手按下啟動鈕。
儀表板閃爍了兩下,隨即熄滅。啟動馬達發出兩聲垂死的、乾澀的咯咯聲,然後歸於寂靜。
子揚愣住了。他再次按下按鈕,這一次,連儀表板的微光都消失了。
電力崩潰嗎?還是其他地方有問題?
這是一個極其諷刺的隱喻。他管理著價值數億的數據 Cluster,卻無法掌控自己座駕的一顆電瓶。那顆電瓶在長期的怠速、頻繁的短程代步以及深夜空調的透支下,終於選擇在最糟糕的時間點停止了化學反應。他坐在黑暗中,聽著冷卻風扇慢慢停下的聲音,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生存恐懼。這台車是他與世界的最後一道防線,當這台機器失靈時,他發現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台北的黑暗裡,沒有數據、沒有進度表、沒有 PM 的職稱可以保護他。
他走下車,冷風捲著雨絲鑽進他的襯衫領口。他看到不遠處的公車站牌下站著一個影子。
是林曉潔。
她還穿著那雙高跟鞋。她站在那裡,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手裡提著一個裝著超商冷便當的塑膠袋。袋子上的標籤寫著「7-11 」經典奮起湖便當,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滑稽。她的「願景頁」終於交差了,代價是她臉上那層得體的粉底已經徹底剝落,露出了眼角細小的皺紋與長年過勞留下的暗沉。
子揚走過去,腳步在空曠的街道上發出沉重的迴響。
「車壞了?」曉潔回過頭,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驚訝。在這種時間,發生任何崩潰似乎都是合理的。
「沒電了。」子揚說。他站在她身旁,兩人隔著半公尺的距離,那是零件與零件之間最安全的公差,「妳在等車?」
「末班車早就過了。」曉潔看著遠方黑暗的隧道口,「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不走路,這座城市會不會把我載到另一個地方。不用回去的地方。那裡應該沒有 Jira,也沒有修正不完的圓餅圖。」
「去一個不用洗杯子的地方。」子揚低聲重複著她的話,想起了自己背包裡面那個累積了三年水垢的杯子。
曉潔從包包裡掏出一罐液態胃藥,那是她「功能性溫柔」的殘餘,遞給了他。
「這個比制酸劑有效。我以前常幫主管備著,後來發現自己更需要。」
子揚接過那小瓶液體,指尖傳來她體溫的微熱。他喝了下去,那種清涼的化學味道暫時壓制了胃部的灼燒感。
「謝謝。」子揚轉頭看著那台停在公園停車場死去的休旅車,它在路燈下像是一具巨大的金屬殘骸,「阿德剛走。他說他看代碼都在動。我也一樣。我剛才閉上眼,看見的是一串跑不掉的無窮迴圈。」
曉潔看著自己腳跟上那塊髒掉的 OK 繃。那塊纖維已經吸飽了組織液,變成了一種令人不適的深黃色。
「陳經理,我們走吧。」她轉身,朝著大直橋的方向邁開步子,鞋跟撞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孤單,「這裡太冷了。冷得讓人覺得,如果不動,就會變成這棟大樓的一部分。」
子揚跟了上去。他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那袋已經徹底冷掉的便當。便當裡的排骨油漬已經凝固成白色的色塊,散發出一種微弱的、工業化的澱粉氣味。
大直橋在他們面前展開,像是一條橫跨在黑暗深淵上的鋼鐵脊椎。
強風從基隆河面上橫掃過來,帶著腥味和水氣,猛烈地撞擊著他們的胸口。曉潔的高跟鞋在路面上鋼質水溝蓋卡了一下,她身子一歪,子揚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那種觸碰沒有任何情慾,更像是兩個在冰原上行走的遇難者互相支撐。
「這雙鞋壞了。」曉潔停下動作,看著那隻歪掉的鞋跟。她沒有生氣,只是有一種「終於發生了」的解脫感。
「脫掉吧。」子揚說。
曉潔彎下腰,解開了鞋扣。她赤腳踏在發冷的、粗糙的人行道磁磚路面上。那種冰涼的觸感直接衝上大腦,反而讓她產生了一種真實的痛快。
「妳知道嗎?」子揚提著那雙斷掉的高跟鞋和冷掉的便當,風把他的領帶吹得亂跳,「我剛進公司的時候,覺得自己是來改變世界的。現在我覺得自己只是在幫世界更換過期的濾網。」
曉潔走在前面, barefoot walk 讓她的步履顯得有些輕盈,又有些遲鈍。「每個人都是濾網。我們過濾別人的情緒,過濾系統的錯誤,最後把自己塞滿了灰塵。然後被換掉。」
大直橋上的路燈閃爍著。遠處的高架橋下,一台載滿柏油的卡車正在深夜鋪路,發出低沉的、如同巨獸排泄般的轟鳴。那群工人在橙色的燈光下沉默地操作著機器,與子揚和曉潔一樣,都是這個龐大生物體內不可或缺卻又被視而不見的細胞。
他們在風中緩慢地撤退。這段路還有幾公里,但對於這兩個零件來說,這已經是他們幾年來走過最遠的、脫離軌道的旅程。排水溝裡流著黑色的、腥臭的水,那裡面裝滿了這座城市一整天排泄出來的虛無,而他們正踩在這些虛無的邊緣,試圖找回一點身為生物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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