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是帶著油味的。它從高架道路的縫隙滴落,混雜了公車排氣管的碳粉與柏油路的黏稠,最後在每個人的袖口留下一圈洗不掉的灰漬。
陳子揚坐在他的銀灰色休旅車裡,感覺偏頭痛正像一隻帶刺的甲蟲,規律地啃食著他的右側太陽穴。擋風玻璃上的油膜沒擦乾淨,雨刷刷過去時發出嘶嘶的乾澀聲,將遠方的紅色煞車燈糊成一片血色的殘影。他沒想什麼文學,他腦子裡只有 Jira 系統上那個滿堂紅的「Critical」標籤。那是昨晚十一點半跳出來的,像一個永不熄滅的火警。
這台休旅車還要繳三十二期的貸款。這是他唯一的領土,卻也像一個移動的監獄。子揚摸索著中央扶手盒,掏出一片壓扁的制酸劑乾吞下去,喉嚨泛起一陣苦澀。
在他車子右側,一群外送員穿著濕透的塑膠雨衣,像是一群色彩斑斕的甲殼類動物,在車陣中無聲地穿梭。這是一個巨大的方陣。在內科,在捷運月台,在每一座高架橋下,幾萬個零件正沿著預設的軌道磨損。
林曉潔就在這個方陣裡。她站在捷運板南線的車廂邊緣,右手緊握著沾滿他人手汗的扶手。她的右腳後跟正在燃燒。今天她穿了雙新鞋,為了應付下午那場要見高層的進度會議。OK 繃在半路上就因為腳汗脫落了,現在那塊細嫩的皮正直接摩擦著堅硬的皮革。
她習慣性地露出那種「得體」的表情——眉毛微挑,嘴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這不是心情,這是她的職場護甲。包包裡的喉糖已經被她含掉了一半,藥水味在口腔裡散開,讓她想起辦公室那台長年散發著發霉氣味的膠囊咖啡機。
子揚進了辦公室,冷氣的乾燥感瞬間抽乾了皮膚上的水分。他沒有立刻打開電腦,而是盯著桌上那個玻璃杯。那杯子原本是透明無瑕的,現在杯緣有一圈乾掉的灰白色印記,像是一道乾涸的壕溝,裡層則是長年堆積的、刷不掉的淡淡水垢。他看著它,心裡湧起一種生理性的厭惡,但他只是提起熱水壺,往裡面沖進了廉價的濾掛咖啡。黑色的液體蓋過那些水垢,熱氣升騰,帶出一股焦苦味。
下午四點,兩人在大樓一樓的雨遮下偶遇(那是很多人吸菸的地方)。其實兩個人都不吸菸,只是在那裡,空氣流通稍微好一點,能讓人暫時忘記空調系統裡的塵蟎。
曉潔正扶著牆,吃力地想重新貼好那個髒掉的 OK 繃。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那個,」子揚停下腳步。他的聲音沙啞,那是因為上午連續三個小時在 BigQuery 的查詢延遲問題上跟工程師拉鋸。他看著曉潔的腳後跟,那裡已經磨出了一層半透明的、帶著血絲的水泡。
曉潔驚了一下,隨即抬頭,露出那個完美的微笑:「啊,陳經理,沒關係的,這點小事,我可以處理。」
「布質的比較好。」子揚低頭,從皮夾層裡取出一片乾淨的、未拆封的加厚型 OK 繃。他的動作很緩慢,帶著一種對物理傷害的同情。
曉潔接過那片 OK 繃,手指觸碰到子揚冰冷的手心。在那一瞬間,她聞到了他身上那種混合了咖啡、菸味(雖然他不抽,但環境裡有)與胃藥的味道。
「謝謝陳經理。」她維持著禮貌。
「妳……」子揚看著她那雙精緻卻殘酷的高跟鞋,本想說什麼,但看到她那雙依舊維持著專業光澤的眼睛,他把話吞了回去,又吐了出來...「妳不用一直照顧別人的情緒。」
這話說得太早,也太重了。曉潔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一張快要脫落的假面。
「陳經理也辛苦了,專案那個 Critical 的標籤,大家都很擔心。」她迅速用職業性的話題築起牆壁。
「嗯。」子揚點點頭,轉身走回辦公室。
這不是心動。這只是兩個零件在報廢前,因為摩擦過熱而產生的一點焦味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Os59vfyK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