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乘车,隔着玻璃窗,看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她将脸儿紧贴着窗,忽地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天空,用整个车厢都能听见的清脆声音喊道:“妈妈你看,云在走路!”
满车的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都漾开了温和的笑意。小女孩大约是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害羞,一扭头便扎进母亲怀里,却又忍不住偏过小脑袋,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偷偷地、执着地,去追逐那片会“走路”的云。
年轻的母亲搂着她,柔声纠正:“是咱们的车在开呀。”小女孩却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不,就是云在走路,你看,它走得那么慢,那么轻。”
我望着那对母女,感觉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一片温润的羽毛轻轻拂过。
这哪里是童言稚语呢?
这分明是一首未经雕琢的诗。在她澄澈的瞳仁里,云朵定然是生着毛茸茸的脚丫的,风经过时会在耳边说着只有草木能懂的悄悄话,而傍晚的霞光,定是给每朵花都扑上了一层羞赧的红晕。她并非不懂得成人世界里的“事实”,她只是不愿被那“事实”的绳索,捆住了想象驰骋的翅膀。这真好啊。这好,便好在那份浑然天成的、不自知的天真。
我于是想起自己来。十七八岁的年纪,就觉得自己洞悉了生命的某种“真相”。总爱在带锁的日记本上,用自以为深沉的笔触,写下些现在看来不免赧然的句子。譬如:“青春是一本太过仓促的书,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又譬如:“我们生来都是会飞翔的鸟,只是这俗世的引力太重,人言的绳索太多,终究困在了陆地上。”那时节,捧着这些句子,心里是胀满了悲壮与自怜的,以为自己已尝遍了人世的涩果,窥见了命运的幽暗一角。
如今隔着二十余年的光阴回望,那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模样,那点煞有介事的“深刻”,又何尝不是一种天真呢?只是这天真,到底沾了些书房里的墨与尘,是刻意从书本与幻想里浇灌出来的,带着盆景般的、可以观赏的“矫情”。
明人李贽在《童心说》里讲:“夫童心者,真心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我那少年时的“天真”,怕是已掺入了“第二念”、“第三念”,离那“绝假纯真”的源头,已有了一层可感的隔膜了。
那么,被岁月与世情磋磨过、洗礼过的人,那天真便真的一去不返了么?似乎也未必。
我于是又想起另一位古人,想起他笔下的江月。那是北宋的苏轼,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秋夜,与友人泛舟于赤壁之下。彼时的苏子,正陷在“乌台诗案”后的巨大阴影里,从一方知州的职任,坠为黄州团练副使的微末闲职,形同流放。个人的抱负、家国的忧思,此刻都成了压在心口的沉郁块垒。然而,就在那江风浩荡、水光接天之间,他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这真是了不得的豁达。那清风明月,亘古如斯,慷慨地铺陈在每一个失意人或得意人的眼前。可多少人能在这无尽的宝藏面前,真正地敞开胸怀,去“共适”,去领受那份无功利、无分别的纯粹美与愉悦?
苏轼能。
他不是看不见人世的倾轧与自身的困顿,恰恰是因为看得太清、太透,反而能以一种更超拔的眼光,越过这些具体的悲欢,与天地间那永恒而无私的美,达成和解,融为一体。这是一种“归来”。是从宦海沉浮、毁誉荣辱的“乱山”之中,千回百转,终于寻到的一条归返内心澄明之境的幽径。他的天真,是淬过火、沥过冰的,带着一种了悟后的温润与坚固。恰如老子所言:“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那“婴儿”般的境界,并非生理的倒退,而是精神在经历完整的人格循环后,所抵达的至高终点。
于是我便想,天真的形态,原是有两重的。
一重是小女孩那般,如初生的溪涧,自山间石罅里毫无心机地涌出,清可见底,叮咚作响,带着对世界最初的好奇与全然的信任。那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赤诚。
另一重,则是苏轼那般,如一条大河,它咆哮过峡谷的险峻,沉淀过平原的泥沙,见识过两岸的繁华与荒芜,也曾因干旱而瘦弱,因暴雨而浑浊,但它一路流淌,一路涵容,最终在入海口,复又呈现出一种浩瀚的平静与清澈。那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圆融。
前者是起点,是未经雕琢的璞玉;后者是终点,是历经琢磨后,那内蕴的光华反而更加温厚地透了出来。《诗经》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人人皆有天真的初始,可鲜少有人能在世事洪流的冲刷下,守护住它,并最终完成那漫长的、向内的回归,成为一个“真人”。
原来,天真,从来不是静止的原点,也不是轻易可得的终点。
它是一场生命的远征。我们每个人,都曾是小孩,用最本真的心,指着天空,相信云朵会行走。而后,我们出发,走入名为“成长”与“世故”的茫茫人海,学着辨认方向,学着披上铠甲,甚至一度以为,那最初的指认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谬误。我们用“知识”纠正“想象”,用“理智”规训“情感”,用“得失”计算“悲喜”。我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几乎忘记了来时的方向。
直到某一天,也许是在一个同样平淡的黄昏,你偶然抬头,看见一片云,以你童年时便熟悉的、缓慢的步调,走过天际。就在那一刹那,所有跋涉的辛劳、所有积累的尘埃,被一道无形的清风吹散。你忽然听懂了千年前那江上的歌声,忽然明白了那“无尽藏”的深意。你不再需要向谁辩解,也无需任何深刻的句子来描述。你只是静静地站着,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安宁的悸动。
你终于认出,那走路的云,从来不是云的真相,却是你内心最真实的一部分。你绕了偌大一个圈,与千万人摩肩,同无数事交手,最终,只是为了重新学会,像那个小女孩一样,坦然而笃定地,去指认那片会走路的云。
天真是一种归来。
而所有的归来,都是重逢。与自己最初的模样重逢,与生命最干净的承诺重逢。当我们终于拥抱那个从未离开的孩子,才会真正明白:
原来长大,就是为了有能力,保护心里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这便是我所理解的天真了。它不只是起点,更是百川奔流,终归大海;它不只是童蒙,更是行过万里,复见青山。生命是一场盛大的出走,而天真,是我们用尽一生时光,写给自己的、最深情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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