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度之上 - 第五章

夜已经很深，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亮着。裴司奕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几张扑克牌。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声音。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张牌，虽然已经用手帕擦拭过，但牌面边缘还是沾着一点已经发暗的血迹。

那是今晚留下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巷子里的画面。那几张飞出去的扑克牌、那面被钉穿的水泥墙、还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他抽出一张牌，轻轻甩出。扑克牌在空中翻转几圈，最后无力地落在地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和预想中的不一样。

为什么牌没有飞出去？

裴司奕沉默，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八人座的白大理石胶囊形会议桌。天然大理石的冷硬质感，灰色的流云纹理横贯整张桌面，前后两端被切割打磨成光滑的半圆形。

冷冽的白光反射在在座的几位高层脸上，江志渊穿着一身笔挺的长袖白衬衫，坐在主位。

虽然年过五旬，两鬓已有几缕霜白，眼角已有岁月留下的浅淡纹路，但腰背依旧挺拔，眉目沉稳，举手投足间透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严。

坐在一旁的江辰胤，同样身着学院制服，却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平时那份散漫与随性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沉静。他端坐在会议桌旁，神情专注，目光锐利，举止间隐隐透着几分少家主应有的风范。

江志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确认所有人都已到齐后，才平静开口。

“开始吧。”

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坐在一侧的情报负责人点了点头，将一叠文件推到众人面前。

“今晚十八时四十三分，东城区小巷发生第三起失控事件，一共发现三名失控者……”

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神色凝重地说道：“经过验证，这三名失控者皆是异能者。”

“现场情况如何？”江志渊问道。

“三人瞳孔灰白，似乎失去意识，对疼痛几乎没有反应…… ”江辰胤回复到，并把在现场拍摄的照片摊开在桌上。

“目前可以确定，这不是个例。”几位高层纷纷提出自己的看法进行分析。

“是啊，和前面几次的情况如出一辙。”

“应该错不了，他们已经无法控制自身。”

“经过调查，这些失控的人都是一些术式体系的世家成员。”情报负责人说到，“操控来源还在调查当中，不过可以确认的确是被人动过手脚，对方应该也是异能者。”

会议桌上的几人低声唏嘘谈论，都是对刚才那句话的不可置信。江志渊盯着相片，目光落在那几张钉入失控者体内的扑克牌上，放在桌面的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收紧了一瞬。

“是否需要联系其他世家？”有人问出这个问题。

“暂时不用。”江志渊回道。

“也是。这种情况下，很难分辨谁敌谁友。”

“现场还有别人？”有人提出疑问。

“有。”

“一个普通外承者。”

见会议室里的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江辰胤补了句：“裴司奕也在现场。 ”

江辰胤说完，会议室没人觉得奇怪，就是个每天和少爷走在一块儿的少年，没什么奇怪的。只有江志渊放在桌面的手，轻轻停顿了一下。

他淡淡说道：“继续。”

情报负责人翻开下一页资料。

“根据目前统计，三起事件共有八名失控者。”

“年龄都在二十岁至五十岁之间。”

“他们失控前，都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换句话说……”一位高层开口，停顿了一下。“意思是任何异能者，都有可能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变成这样？”

会议室瞬间安静，江辰胤皱眉：“如果继续扩散，世家之间迟早会出现恐慌。”

另一人点头，“不仅会暴露异能者，普通人也会受到牵连。”

家主揉了揉额头，“目前将这种状态定义为‘失序 ’。顾知言，以后多加注意这部分的情报。”

“是。”

“少家主，为什么没将他们击杀？”一直保持沉默的执法长老——江伯谦说到。

他已年近七旬，须发微白，留着山羊胡。作为江家的长辈，也是弦构世家资历最深的长老之一。他向来主张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江辰胤神色不变。

“他们还有生命体征，更像被操控。”他说。“所以不能下死手。”

一旁的高层点了点头。“少家主的判断没有问题。而且事发地点位于市区，一旦造成死亡，后续处理会更加麻烦。”

江伯谦轻哼一声。 “妇人之仁。”

会议室顿时安静了几分。

“他们既已失控，就不再是普通异能者。”江伯谦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江辰胤身上，“留着，只会成为下一次祸患。”

江辰胤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让半分。“可在确认无法挽回之前，他们仍然是人。”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是理念的碰撞，也是两代人的分歧。

“够了。”江志渊开口，“这件事，到此为止。”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

只剩下两父子尚留在原地。

江辰胤忽然问一句：

“爸，你觉得……司奕今天那副牌，是巧合吗？”

江志渊沉默。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灯火映在玻璃上。

“有些东西，不是巧合。”然后又补一句：“以后，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保护好他。”

江辰胤愣住。“为什么？”

江志渊没有回答，只是淡淡说道：“照做就是。”

江辰胤虽然不解父亲为何如此严肃，但还是领情，转身先行告退。

会议室里只剩江志渊一人。他望着城市的街景，内心暗道：还是到了这一天。

江辰胤回到房间里。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

聊天框停留在：裴司奕

他打字：到家了？

另一边。

裴司奕正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地上散着扑克牌。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

江辰胤：到家了？
裴司奕：嗯。

过了几秒。

江辰胤：今天没受伤吧？
裴司奕：没有。
江辰胤：那就行。
江辰胤：早点睡。

裴司奕盯着屏幕，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于是回复：

裴司奕：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
江辰胤：多说几句就叫啰嗦吗？
江辰胤：明天我去你家楼下等你。
裴司奕：？
裴司奕：你平时不是都踩点到吗？
江辰胤：突然想早起。
裴司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辰胤：少废话。记得等我。
裴司奕：知道了。

江辰胤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说想去接他，只是觉得有点不放心。

聊天结束后，他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补发一句

江辰胤：还有。
裴司奕：？
江辰胤：别一个人在家乱玩扑克牌。
裴司奕：为什么？

聊天框安静了几秒。江辰胤盯着屏幕，本想回一句“我担心你”，指尖却停住了，最终还是删掉，重新输入。

江辰胤：别玩到疯掉，输了没人陪你哭。
裴司奕：……

看着那个简简单单的字，江辰胤嘴角不自觉扬了扬，终于把手机放到一旁。

窗外夜色沉沉，他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却始终挥不去巷子里的画面。

尤其是那几张飞出去的扑克牌，还有父亲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保护好他。

江辰胤轻轻闭上眼，低声自语：

“到底为什么……”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裴司奕低头看去，是中介发来的消息。

裴先生，您委托出租的空房已经有人确定租下了。
对方手续已经办妥，预计明天下午入住。

他扫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简单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后，他望向客厅另一侧始终空着的房门，那里已经空了很久。

看来，以后不会再那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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