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度之上 - 第一章

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慢。

霓虹一层层亮起的时候，街道已经被人流填满。商场外的广场灯光刺眼，音响里循环着早就过时的流行曲，空气里混着油烟和甜腻的香味。裴司奕站在人群边缘，指间夹着一副扑克牌，动作不紧不慢

他没有表演，只是在洗牌。

他靠墙而站，指节翻转之间，牌面像流水一样滑开、重叠，再归于整齐。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张牌落空。旁边有人注意到他，凑近看了两眼，又很快失去兴趣——这种小把戏，在这种地方不算么。

他略带散漫的眼神是不是往人群中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在发呆？”

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点熟悉的笑意。

裴司奕回头。

穿着简单、神色随意的青年单手插在口袋里，从人群中走过来，像是刚结束什么事情。他的袖口微微卷起，手腕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消失不见。

“没有。”裴司奕把牌塞进口袋，“随便看看。”

江辰胤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顺手从旁边摊位拿了两瓶水，丢了一瓶给他。

“等我？”他随口问。

裴司奕接住水，拧开瓶盖，“你不是说五分钟？”

“我什么时候准过？”江辰胤笑了一下。

裴司奕没接话，只是喝了一口水。

江辰胤靠在他旁边的墙上，视线扫过广场中央那群人。

“今天人挺多。”他说。

“周末。”裴司奕回了一句。

两人说话的节奏不快，也不刻意找话题。更像是习惯了这样站在一起。

江辰胤，是弦构世家长子，亦是裴司奕几乎当成亲兄弟的人。

裴司奕自记忆开始，就生活在弦构世家。虽是外承者，但他的待遇却是中等偏高。

广场上人群拥挤，人山人海，伴随着人声与音响混杂的回响。

“怪不得这么吵呢。”江辰胤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随意，却确实不太喜欢这种环境。

“不如去咖啡馆喝喝茶，吃个甜品？”裴司奕顺势提议。

“也行。”江辰胤笑了一下，刚刚有些凝重的表情立刻非消云散。“正好我也挺饿的。”

他说完揉了揉肚子，看起来一点都不正经。

裴司奕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顺着人流边缘离开广场。

“你不喜欢吵闹的话，”裴司奕顿了顿，“从小巷走会快一点。”

“可以啊。”江辰胤很自然地搭了一下他的肩，“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人拐进小巷。

灯光被高楼切碎，落在地面上，显得有些零散。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前方不远处，有几个人影。

声音压得很低。

“钱拿出来。”

“我……我真的没有……”

对话断断续续，像是很普通的纠纷。

裴司奕脚步微微一顿。

江辰胤看了一眼，没有停下。

只是步伐稍微慢了一点。

就在他们经过时，其中一人抬头看了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但不太友好。

江辰胤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让一下。”他的声音不重。甚至没有情绪。

那几个人却顿了一下，像是本能地让开了一步。

两人从中间走过去，身后很安静。

直到他们走出几步后，那边才传来一声低低的骂声。

“装什么……”

好在那几个人只是骂了几句，没有再追上来。

巷子很快恢复安静，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城市声音。

江辰胤没有回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那边的人挺没礼貌的。”他随口说了一句。

语气很轻，甚至带着点笑意。

裴司奕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也没打算多管。”

“嗯？”江辰胤偏头，“你希望我管？”

裴司奕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江辰胤笑了一下，也跟上。

“放心，这种事每天都有。”他说，“城市就这样。”

“况且，我们也不能随便出手吧。”又补了一句。

声音落下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小巷。前面重新回到灯光里。人流、车声、霓虹。

“也是。”裴司奕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不想帮忙，也不是没有能力，只是刚才那几个人一看就只是普通人。

“不过——”江辰胤忽然快走两步，转过身挡在他面前。

“如果他们刚才真冲上来，”他笑着说道，“我还是会动手的。”

裴司奕愣了一下。

“虽然违反规定，”江辰胤耸了耸肩，语气还是一贯的轻松，“但总不能让你受伤吧？”

裴司奕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倒是挺有原则。”

“那当然。”江辰胤挑了挑眉，“我可是很惜命的。”

裴司奕怔了一下，调戏到：“你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

“我一直都很讲义气。”江辰胤理直气壮地回。

说完，他很自然地抬手搭上裴司奕的肩，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裴司奕苦笑：“上次输牌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一直怀疑我换牌。”

江辰胤一阵尬笑，下一秒，他顺手搭住裴司奕的肩，把人往前带了一下。

“走了，不是说要吃东西？”

“走。”

咖啡馆内的灯光柔和，暖黄色的灯照在餐桌上，倒也说不上讨厌，反而有种温馨的感觉。以木褐色和白色为主，绿植装饰，伴随着曲曲美妙的钢琴旋律，很难让人不放松下来。

简朴单调的摆设，却感觉比店外七彩斑斓的霓虹灯更讨人喜爱。

“两位先生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些什么呢？”一位样貌年轻的服务生捧着两本茶褐色书皮的菜单上前。

“麻烦给我一份经典提拉米苏，”江辰胤翻着菜单，目光随意扫过其中一页，“再来杯冰美式。”

他说完合上菜单，懒洋洋地往后靠了靠。毕竟从刚才开始，他的肚子就已经饿得不行了。

裴司奕则点了杯热抹茶拿铁，他抬头看向江辰胤：“还要别的吗？” ，江辰胤摆了摆手。

得到答复后，裴司奕将菜单交回给服务员，“就这些，谢谢。”

咖啡馆里播放着轻缓的钢琴曲。《Kiss the Rain》的旋律缓慢流淌，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裴司奕本来就不算精神，吃完东西后，困意更是慢慢涌了上来。

他单手撑着侧脸，望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江辰胤坐在对面，低头随意滑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不好意思……”

江辰胤抬起头。

是两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生。

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她指了指睡着的裴司奕。

江辰胤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裴司奕靠在椅背上，呼吸很轻，灯光从侧边落下来，勾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额前微乱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些许眉眼，鼻梁线条却依旧干净利落。暖黄色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连唇色都显得有些浅淡。明明只是安静睡着，却仍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江辰胤沉默两秒，嘴角微微画上弧度。

“不好意思，”他说，“他有人陪了。”

两个女生明显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耳根一下红了。

“啊……不好意思。”

两人连忙道了声歉，很快转身离开。

江辰胤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裴司奕仍靠在椅背上睡着。

江辰胤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了一声。

“还挺能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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