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藥堂外間，周夫人正與香蘭坐在條凳上閒話家常。周夫人是個隨和性子，不過片刻功夫便與香蘭熱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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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內室緊閉的門扉，輕嘆一聲：「香蘭姑娘，你家李大夫醫術可真不凡，瞧著便教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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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不相瞞，我這心裡也懸著。……近日我家老爺總是鬱鬱寡歡，我私心揣度，定是因成婚多年卻無子嗣，他心裡對我有愧，這才悶出了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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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倒覺得現下這日子極好的，不瞞你說，我們府裡收養了不少流落街頭的貓兒，整日吵鬧卻也歡實。我是真不覺得這人生有什麼遺憾，只要他身子康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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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聽得入神，點頭如搗蒜，忍不住小聲嘀咕夫人這般想，周老爺定是不知道的。他呀，在那頭也正愁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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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診畢，李松雨開了一副疏肝理氣、化痰散結的方子，正欲起身走向後院。她剛繞過屏風，就見香蘭憋得小臉通紅，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一見到她便火急火燎地湊了過來，像是懷裡揣著個藏不住的大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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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姑娘！你絕對想不到！」香蘭湊到她耳邊，神祕兮兮地道：「方才周夫人在外頭也同我說了些愁心事，我瞧她眉頭深鎖，便學著你平日裡的模樣，定下心來細細聽了聽，本想著能不能替姑娘分擔些診心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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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你猜怎麼了？」香蘭有些哭笑不得地跺了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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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周夫人竟說，她只想守著府裡那些貓兒過清靜日子！她愁的是怕周老爺想要子嗣，怕自個兒耽誤了夫家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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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姑娘，你說這事奇不奇？我原以為診心是多難的差事，可這對夫妻若是能「別那麼替對方著想」，兩人坐下來好好喝盞茶、交個底，哪還用得著大老遠跑來咱們這兒吃苦藥湯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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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聽完，手中捏著的藥材險些散落一地。她看著香蘭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恍然大悟地搖了搖頭——這世間情深，有時竟也成了自設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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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折回堂前，看著那對依舊神色拘謹、互相試探眼神的夫妻，輕咳了一聲：「……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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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整理了一下思緒，婉轉地開口：「請二位寬恕我這庸醫多嘴。夫人，其實周老爺方才正為此憂心，怕夫人太喜愛孩子而自個兒給不了，這才悶出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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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夫人剛才在外頭卻向香蘭道著更偏愛府上那些貓兒，極滿意現下這二人清靜。二位這份心意，倒是撞到一塊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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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爺與周夫人皆是一震，對視一眼，眼中儘是不可思議與瞬間散開的釋然：「夫人……你當真不在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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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爺激動地握住妻子的手，聲音微微發顫。周夫人眼眶微紅，回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我原以為是你想要，這才整日想著如何遷就你。若是你我心意相通，那這些貓兒，便是我倆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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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誤會瞬間冰消瓦解，藥堂內的愁雲慘霧被這一陣暖意吹散。周老爺喜不自禁，對李松雨連連作揖：「李大夫，你這不僅是醫病，更是救了我們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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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日定要請你到府上，瞧瞧我們那些貓孩兒。自從當年撿了第一隻流浪的小花貓，這緣分一開便收不住了，現下府裡足足有十二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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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也含笑接話：「是啊，這養貓也是樁趣事。上個月我們北上去了太梅山踏青，竟又在山間撿著了一隻灰色長毛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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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貓兒生得極美，性子也親人，一看就是以前被人嬌養過的，不知怎地落了難。我們給牠取名『十三』，現在家中一共十三隻貓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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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長毛貓？」李松雨的心弦莫名被觸動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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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周夫人描述道：「那灰貓兒耳朵尖上有撮小白毛，叫聲也細，特別有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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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的神色微微恍惚，手不由自主地扶住了櫃檯邊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輕聲呢喃：「是嗎？民女以前……也曾有過一隻灰毛貓，叫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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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也是從山裡抱回來的。那小傢伙性子傲，除了爺爺跟我，誰也不讓碰，特愛在爺爺讀醫書時，悄悄跳上案几，用尾巴尖勾著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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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她腦海閃過那抹灰色的影子，卻瞬間與破碎的藥香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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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場血色漫天的慘案，帶走了她的至親，也讓那個在院子裡追逐蝴蝶、伴她度過無數草藥香氣午後的小生靈，在混亂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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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夫也養過貓啊？」周老爺沒察覺李松雨的異樣，樂呵呵地指著藥案旁的一張畫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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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你這兒也隨手畫了一張小貓臉，大夫這筆觸可生動，跟咱們『十三』亦是極像。牠剛被我們撿回來時，總愛對著窗外望，一坐就是一整天，像是在等什麼人似的，說不定，大夫與十三還真有緣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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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心頭狠狠一顫，目光不由自主地從這張余子笙畫給她的畫，遠眺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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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雲霧繚繞，太梅山的輪廓在天際若隱若現，像是一道屏障，隔絕了她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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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周老爺與夫人，若有機會，民女定要去瞧瞧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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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心酸與期待生生壓回心底，語氣中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輕顫。送走了千恩萬謝的周家夫妻，藥堂內重新歸於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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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獨自站在門口，看著軟轎漸漸消失在街角。一陣涼風穿堂而過，吹起了她鬢邊的碎髮，也吹散了滿室殘留的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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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湊過來，輕輕為她披上一件薄衫：「姑娘，別發愣了，這風起得急，當心著涼。」李松雨點了點頭，卻沒有移開視線。她看著那雲霧遮繞的山頭，心裡忽然塌陷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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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想著小樹若還活著，牠也被人溫柔收留、被當成家人般嬌慣著，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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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爺爺時常摸著她的頭說：「醫者仁心，萬物皆有靈」。也想起小樹曾在那個無憂無慮的午後，蜷縮在爺爺腳邊打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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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慢慢蹲下身，手掌覆在胸口那張藏著蟒紋圖稿的位置。可不知為何，比起對仇人的恨，她心裡推滿更多排山倒海而來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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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好想念爺爺磨藥時沙沙的聲響，好想念家中那口老舊卻溫馨的藥櫃，好想念會用小腦袋蹭她手心的灰色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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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她眼眶不自覺浮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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