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蘇府唯心閣內。雖是正午，閣內卻因重重絳紫色織金紗簾垂落而顯得昏暗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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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爐中，極品的龍涎香夾雜著一絲清冷的苦味，化作縷縷青煙，如毒蛇般在雕樑畫棟間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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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牆上掛著的名家真跡與奇珍異寶，在微弱的燭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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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屋子裡的一草一木、一瓶一罐，皆按著蘇宛倩最嚴苛的喜好擺放，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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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煙裊裊，明明是一派富貴景象，此處的氣息卻冷得教人打顫，彷彿連空氣都被那端坐在上首的女子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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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宛倩那一身石榴紅的雲緞長裙在暗影中紅得刺眼，像是一灘凝固的血。她手甲上染著鮮紅的鳳仙花汁，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手邊那一支通體碧綠、寒氣逼人的翡翠簪子，發出細微而尖銳的磕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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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隨扈躬身立在階下，頭垂得極低，連呼吸都刻意壓抑著，生怕驚擾了這座隨時可能爆發的活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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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閣主，那醫女並無可疑之處。屬下觀其診法與尋常大夫無異，似乎只是膽色小了些，見我們人多勢眾，便嚇得臉色慘白，連寫方子的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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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不清便罷了，竟然還敢自作主張下結論！將軍府養你們這群廢物，難不成是嫌庫銀太多，想散財消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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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笑一聲，猛地將手中的帕子甩在几案上，眼底滿是凌厲的審視，盯得那隨扈脊樑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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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蘇府奶娘最是了解自個兒ㄚ頭的脾氣，眼見火候要燒起來，連忙上前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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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兒莫要動怒，奶娘方才在那兒，確實也沒瞧出那醫女有什麼異常。若你心中仍有不安，咱們改日再去探探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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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宛倩雖然性子蠻橫，對從小拉拔自己長大的奶娘還算敬重。她輕輕清了清嗓，重新坐整身姿，神色這才轉為從容，只是那眸子裡的算計未減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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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我這心裡總覺得有蹊蹺。那日立妃典禮，我親眼瞧見她跟著曲公公進了玄方殿，原以為是哪房新來的小太監，可那身形窈窕，哪有一點男子的粗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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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宛倩想起那日在玄方殿外，李松雨那張雖不驚豔卻清秀脫俗的面孔，心中酸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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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過才知道，那竟是個正兒八經的女子！一名女子能在禁衛森嚴的時辰進了五爺的寢殿，這事若說單純，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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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宛倩放下茶盞，鳳眼微瞇，直視著虛空處，彷彿李松雨就在她眼前一般，眼神中掠過一抹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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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人，向來不容眼下有半分含糊。既然你們這群廢物探不出底細，那便由我親自走一趟，看看那小醫女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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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兒要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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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心頭一跳，憂心忡忡地勸道：「若是被五爺撞見，怕是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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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這回會好好喬裝一番。」蘇宛倩嘴角微勾，帶著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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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府裡給我換個生面孔的隨扈，要個手腳精幹、能應對突發狀況的姑娘跟著。至於名義……這城南巷新開的藥堂聲名遠播，我去瞧個新鮮、求個平安方子，誰也挑不出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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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沉思片刻，自知勸不動這執拗的性子，一旦蘇宛倩咬上的事便絕不鬆口，只能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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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依你所言，務必萬事小心。若那醫女真有古怪，你莫要與她硬碰，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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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宛倩冷笑不語，眼神中閃爍著對情愛的偏執與佔有。在她眼裡，凡是靠近余子笙的女子，若非棋子，便是眼中釘，非得親手拔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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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明心藥堂，陽光斜斜地灑在藥櫃上，映著細小的微塵。送走了那一波氣勢洶洶的隨扈，藥堂內好不容易恢復了些許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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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將那張摺好的蟒紋圖稿貼身藏好，心口那股狂跳才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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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打算去後院幫香蘭整理剛收進來的生藥，便聽見門閂輕響，一對步履從容的中年夫妻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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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的男子面容和善，此時眉宇間卻緊鎖著化不開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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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微晃，竟顯出幾分平日難見的脆弱，步履踏在堂間，彷彿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了身側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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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女子雖身姿纖細，此刻卻站得極穩，右手與丈夫十指緊扣，左手則緊緊環抱著他的臂彎，半側身子護在男子身側，成了他最妥帖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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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丈夫氣息不穩，女子握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眉眼間儘是風雨同舟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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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微微垂頭，依戀地將額角抵在女子的肩窩處，那份尋常商賈的精明氣勢全消，眼底只剩下對眼前人的深深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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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麼手牽著手、肩併著肩站在藥案前，在那份無聲的支撐中，周老爺那顆滿是負荷的心，才總算得了一瞬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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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夫，今日冒昧登門。」男子拱手作揖，聲音略顯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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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姓周，是一介商賈。近日總覺得神思倦怠，身子骨也容易鬧些小毛病，就怕是染了什麼重症，若累及內子，在下實在於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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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請兩人入座，指尖搭上周老爺的脈門。脈象雖沉，卻極為穩健，並無大礙，顯然是肝氣鬱結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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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一旁憂心忡忡的周夫人，又見周老爺一副欲言又止、滿腹委屈的模樣，心中隱約有了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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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爺，您的脈象並無重疾。這病灶啊，不在皮肉，而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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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收回手，指了指心口的位置，溫聲道：「不知老爺近日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一直憋在心底沒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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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妻子。周夫人是個玲瓏剔透的，立刻明白李大夫這是要「單獨」問診，便體貼地起身：「那妾身先去瞧瞧香蘭姑娘煎藥，老爺與李大夫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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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內子走遠，周老爺才長嘆一聲，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垮下了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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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夫好眼力。實不相瞞，在下與內子成婚十載，琴瑟和鳴，恩愛如初。只是家父家母催得緊，總盼著周家能有個一兒半女。可是在下……在下心裡實在不想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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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靜靜聽著，這類診心案子她見多了，並不急著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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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總覺得，現在這般兩人相守，閒時踏青、悶時對弈，已是極好的日子。若有了孩子，內子身子受累不說，這份清靜怕也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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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著內子平時那般喜愛鄰里小孩的模樣，實在不敢開口，怕傷了她的心。」周老爺說著，轉頭望向內子方才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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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這心事壓久了，連這口氣都喘不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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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一聲，語氣裡盡是無奈，眼神裡藏著深重的愛意，卻也夾雜著一抹滿是歉疚的憂傷，彷彿自己正守著一個深情卻又自私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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