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堂自有了伴，李松雨覺得連磨藥的力氣都充盈了幾分，那搗藥杵擊在石缽上的聲響，也顯得輕快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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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她在整理後堂一處偏僻的藥櫃時，目光落在了那口安放病家暫存小物、尋常少動的素面黃梨木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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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欲拂去塵灰稍作整頓，指尖翻動間，竟翻出了先前同禾大娘一道登門的謝夫人所留下的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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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微動，暗忖前些日子因那場立妃典禮的鬧劇攪得滿城風雨，這件小事竟一直擱置至今，連何時回診都沒來得及問個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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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好生精緻的繡工。」香蘭好奇地湊了過來，伸手拈起那只香包。隨著香蘭指尖輕晃，香包內襯裡竟掉出一個極小、邊緣已被磨得圓潤光滑的小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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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枚手刻的小木馬。木質雖平凡，上頭的刻痕卻極深，每一刀都透著雕刻之人的執著。雖看著不甚精巧，倒更像是一個稚子在學手藝，一刀一劃，刻得相當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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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好奇地接過那枚木馬，指尖觸碰的剎那，她的異稟鬼使神差地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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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神識不由自主地被捲入一場破碎的殘影中。她像是被操控，眼神不自覺飄向藥房一旁蒙塵的銅鏡，鏡中映出的容顏——是那位雍容華貴的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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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感到胸口猛地一縮，一種來自神識深處的恐懼將她死死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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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自己正竭力攥著這枚木馬，彷彿那是世間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正身處一條漆黑狹長的宮廊下狼狽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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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獸在陰影中追趕，每一步都踏在生死的邊緣，四周寒風刺骨，絕望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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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強烈的不安感如驚濤駭浪襲來，讓她幾乎要溺斃其中。千鈞一髮之際，醫者的神智讓她猛地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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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她深吐一口氣，強行抽離神識，猛地縮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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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胸口起伏不定，指尖仍因那場共感後的餘波而陣陣發麻。之後又連著換了幾次氣，她才將木馬連同香包一併收回盒中。指尖輕觸著盒蓋，久久不能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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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香蘭滿眼擔憂，急忙扶住她：「李姑娘，你臉色怎地這般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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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看著香蘭，心頭稍定。她搖了搖頭，隨口掩飾道：「我沒事，大概是這木馬刻得太過奇詭，瞧得我有些眼花。香蘭，一會兒若有心疾患者上門，若我診治後行為古怪了些，你莫要驚慌，只管在一旁守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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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輕拍她的手背，眼神中透著一股歷練後的沉穩：「姑娘放心，余大人將我送回來時便特地交代過，說姑娘醫術通神，卻也極其耗費心力。他不求別的，只求不論發生何事，我都要護在姑娘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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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語氣微沉，續道：「其實……姑娘不說我也明白。當初在秦府時，我見過你醫治趙大人，診後竟也染上那般躁鬱性子。那時我瞧著心疼卻使不上力，現下有余大人撐腰，我定會看顧好姑娘，不讓旁人驚擾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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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聽著香蘭一口一個「余大人」，心底暗自感嘆：這余子笙雖是債主，倒比尋常人體體貼些，只是這份體貼也透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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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怕極了自個兒這欠債的沒還清就溜了，連這等細節都交代得仔細。又或許是怕我這唯一的「診心人」若是累壞了，沒人替他平了那纏人的失眠與心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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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他也還沒收到霜狐毫的錢呢！想到此處，她竟生出一種命由天定的責任感，覺得自己得更努力研磨藥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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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藥堂外停下了一頂低調卻不失華貴的軟轎。下轎的非什麼名門公子，而是一位略顯老態的夫人。她那身華服穿在身上，顯得極不自然，舉手投足間盡是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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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松雨並不知曉，這夫人並非蘇家主母。自立妃典禮草率取消後，蘇宛倩心有不甘，私下查到了這明心藥堂，便差遣自家奶娘前來診心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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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夫，在下聽聞此處醫術了得，特地帶了家裡奶娘來瞧瞧偏頭痛的宿疾。」一名身材魁梧、語氣生硬的男子踏進店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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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口稱護送，神情卻帶著一股迫人的壓迫感。李松雨起身迎客，目光在幾名隨從身上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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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暗自生疑若是奶娘患病，何以這些看護的人神色如此冷漠，全無親近之意？她故作鎮定，翻了翻名單，淡然道：「是蘇府嗎？大娘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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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搭上那老夫人的脈門，細細診了一陣，發覺脈象平穩，不過是些思慮過度、氣血不順的小毛病，遠未到需「借物診心」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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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下疑慮更甚，這等小病，若真是將軍府的人，府內名醫無數，何須大老遠跑這一趟民宅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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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敷衍問診，一邊在心中擬著藥方的李松雨，就在低頭落筆時，目光無意間掃過那隨扈按壓佩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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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袖口微敞，露出一截內衫，在那深青色的布料上，竟繡著一個暗金色的標記。那圖樣繁複威嚴，其形狀，竟與她之前在舊藥舖見過的腰牌殘影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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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近距離觀察，她才驚覺那分明是一個蜷縮成環狀、鱗片森冷的——「蟒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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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的心跳如擂鼓，手底下一顫，差點寫歪了手中的藥單。這蟒首的方向與繡工的章法，分明與那日蒙面刺客的腰牌出自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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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當年的滅門血案，竟與這些人有關？可性格慈祥的爺爺，怎會與將軍府結下這等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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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強壓下心頭的震恐，迅速低頭假意整理藥方，手指微顫著寫下最後幾味藥名：「方子開好了，香蘭，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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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假扮隨扈瞇起眼盯了她半晌，見這醫女臉色蒼白，便只當她是沒見過世面、被官家的威儀嚇著了，這才冷哼一聲，領著人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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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走遠，李松雨頹然坐在條凳上。香蘭趕緊扶住她：「姑娘，你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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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一把抓住香蘭的手，眼神凝重：「沒事……。不過香蘭，我得見余大人……有極重要的事，必須當面告知。可宮中非閒雜之輩能隨意進入，你曉得去在哪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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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見她驚惶不安，忙端上一杯沁涼茶水：「姑娘先冷靜些，我也摸不清大人的行蹤，上回是在那攬星臺見著他的。若真有急事，或許能去那兒試試。只是這回可千萬別單獨行動，讓我也跟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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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雨點了點頭，抿了口茶，神色恢復了幾分清冷。待藥堂歸於寂靜，她立刻抽出一張新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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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那紋路不再是歪扭的地瓜，而是層次分明、透著森森寒意的蟒紋。她盯著墨跡，想起當年慘案，心跳再次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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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知這標記代表哪方權貴，但今日那隨扈神色不善，顯然來者不拒。她將畫稿仔細摺好收入懷中，眼神透著前所未有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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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線索，必須儘快交給余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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