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首歌:《Mojito》(微醺的莫希托)
一
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六日,下午時分。
元朗與落馬洲交界的一處廢棄車輛回收場。這裡像是這座城市繁華背後的金屬亂葬崗,數以百計的廢棄私家車、滿是紅褐色鐵鏽的巴士外殼,以及從各個口岸淘汰下來的貨櫃,被雜亂無章地堆疊成一座座數丈高的鋼鐵小山。烈日毫無遮蔽地直射下來,將那些暴露在外、斑駁不堪的金屬外殼曬得滾燙。
空氣中升騰起一陣陣肉眼可見、劇烈扭曲的熱浪,其間混雜著舊輪胎暴曬後的有毒橡膠味、殘留機油的焦苦,以及周圍泥沼地裡乾枯蘆葦的草腥。這裡沒有風,只有令人窒息的悶熱。
沈止此時正仰躺在一輛不知是哪個年代的、褪色嚴重的粉藍色敞篷老爺車後座上。他的軀體已然油枯燈竭。他的右手掌草草地纏繞著幾圈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髒污繃帶,鮮血早已乾涸,呈現出一種發黑的暗沉。在先前與組織度量部「總教官」的那場慘烈對沖中,他的右手指骨被旋轉的精鋼齒輪碾得粉碎,此刻每隨著心跳抽痛一下,都會引發深植於他骨髓深處的「白音」產生陣陣細微、尖銳的共鳴。
那種與他骨髓同化的白音,如今像是一群寄生在體內的微型蟬,只要他的心神稍一鬆懈,就會在他的顱腔內掀起一場刺耳的風暴。
「墨引,我彷彿看見了海。」沈止瞇著眼,看著頭頂那片毫無遮攔、藍得有些刺眼的乾淨天空,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黑貓墨引靜靜地趴在老爺車那佈滿蜘蛛網狀裂紋的前擋風玻璃上。這隻在過去始終保持高度警惕、湛藍瞳孔收縮成細線的黑貓,此時卻難得地放鬆了下來,甚至將兩隻前爪揣進了胸前。說來也怪,邊境的熱風吹過這片廢車場,在經過這輛老爺車周圍時,竟然罕見地帶上了一種不屬於新界內陸的濕潤與微鹹,彷彿越過那層層帶刺鐵絲網的並非死寂的深圳河,而是加勒比海翻湧的白色浪花。
這一次的「遺物」,就大剌剌地擺在老爺車那已經裂開的皮革儀表板上。
那是一個做工極其細緻、帶有強烈哈瓦那民間風格的木製八音盒。與之前那種充滿壓迫感的精鋼軍事感不同,這個木盒的外殼上用極其高飽和度的彩繪線條,勾勒出椰子樹、拍打著沙灘的浪花,以及一輛行駛在陽光下的金色跑車。在木盒的頂端,還用透明的樹脂鑲嵌著一枚小巧的、雖然已經乾枯卻依然散發著強烈清香的薄荷葉標本。
沈止強忍著右手的劇痛,用還能活動的左手,輕輕撥動了木盒邊緣那個生鏽的黃銅撥片。
「咔噠。」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傳出來的,既不是冰冷的死前低語,也不是失真扭曲的進行曲。那是一段極其輕快、充滿了夏日微醺風情的古巴莎莎舞步節奏。小號的明亮、吉他的輕快撥弦,伴隨著沙槌富有彈性的「沙沙」聲,瞬間將這座充滿鐵鏽、腐朽與絕望的廢車回收場,染上了一層魔幻的粉紅色。
那旋律,正是周杰倫的那首〈Mojito〉。
「麻煩給我的愛人來一杯Mojito,我喜歡她微醺時的眼眸……」
當那種帶著強烈青檸與老朗姆酒香氣的旋律在廢車場的鋼鐵縫隙間緩緩飄蕩時,沈止驚訝地發現,自己體內那種冰冷、黏稠、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白音,竟然隨著這輕快的節奏開始緩慢地融化、平復。這段音樂裡沒有攜帶組織的規訓,也沒有隱藏任何怨魂的索命執念,它純粹得像是一場在生死邊緣撐開的、毫無功能性的自由。
這是一個活在極度浪漫與不羈之中的靈魂,留給這個冰冷、死板的世界,最後一場跨越因果的惡作劇。
二
沈止緩緩閉上雙眼。
但這一次,心神的墜落沒有帶來任何窒息的寒冷或被活埋的痛苦。他感覺自己像是喝下了一大口加了大量碎冰的朗姆酒,整個人輕飄飄地陷進了極其柔軟的沙發墊裡。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前的現實世界已經被一場巨大的「微醺幻覺」所吞噬。
沈止發現自己正坐在那輛粉藍色老爺車的駕駛座上。不,此時此刻,這輛車在異象之中被賦予了極其誇張、耀眼的亮粉色,座椅是觸感考究的白色小牛皮,所有的儀表盤光潔如新,散發著昂貴的金屬光澤。
窗外不再是落馬洲那片荒涼、被鐵絲網封鎖的山景,而是漫天飛舞的彩色紙屑、高大挺拔的棕櫚樹,以及一整排充滿西班牙殖民風格的、高飽和度的黃色與藍色建築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嗆鼻的古巴雪茄煙草味、烤豬肉的焦香,以及從街邊無數家小酒館裡滲透出來的、冰鎮薄荷與新鮮青檸的清爽氣息。
「嘿,紀錄者,你來得太慢了。老子等得酒都快化成水了。」
一個略帶沙啞卻極具磁性的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
那是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男子,雖然上了年紀,但身形依然挺拔。他穿著一件圖案極其花哨的花襯衫,胸口大剌剌地敞開著,頭戴一頂邊緣有些磨損的巴拿馬草帽,右手正悠閒地搖晃著一杯裝滿了碎冰、翠綠薄荷葉與清澈液體的高杯酒。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經歷過無數風浪後特有的、近乎無賴的灑脫與痞氣。
「你便是這件遺物的主人嗎?」沈止整個人放鬆地靠在昂貴的皮革椅背上,緊繃的心神在這一刻徹底鬆懈下來。他甚至懶得去思考這裡是不是組織設下的另一個更深層的陷阱。
「老子叫阿偉,一個在古巴哈瓦那唐人街混了半輩子的香港老走私客。」阿偉哈哈大笑,將手中的酒杯不容拒絕地遞到了沈止的左手裡,「這裡沒有度量部那幫催命的長衫客,沒有什麼狗屁因果,只有喝不完的七年朗姆酒和跳不完的莎莎舞。來,先喝一口,你身上的屍臭味和鐵鏽味太重了,難聞得很。」
沈止接過酒杯,冰涼的觸感透過手掌傳來,他仰頭喝了一大口。那種帶著青檸酸甜、砂糖微甜與朗姆酒辛辣後勁的液體滑過喉嚨,竟然奇蹟般地撫平了他右手指骨那種鑽心的劇痛。
阿偉一腳踩下油門,粉色老爺車在歡快的〈Mojito〉旋律中,沿著寬闊、沒有盡頭的海濱大道瘋狂疾馳。夾雜著海鹽味的狂風吹起沈止乾枯、沾滿血跡的頭髮,他轉過頭,看見老爺車的後座上不知何時已經坐滿了熱情的古巴黑人樂手。他們一邊拍打著康加鼓,一邊對著頭頂那輪巨大的加勒比海太陽放聲大笑,用西班牙語和著那首華語流行歌的節拍。
「這段過往……亦是被組織度量部抹除的嗎?」沈止看著窗外那些在強烈陽光下快要融化、呈現出液態美感的彩色街景,有些失神地輕聲問道。
阿偉抽出一支粗大的雪茄,用火柴點燃,重重地吐出一口白煙,阿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不,組織才懶得抹除快樂。組織只是不允許有人活得太過『無用』。在他們冰冷的紀錄裡,我只是一個前幾年死於古巴附近黑潮風暴的香港走私客,我的檔案被歸類為『邊境無名損耗』,連個正經的名字都沒有。但他們那幫算盤精不知道,老子死前在哈瓦那的小酒館混了整整半輩子。二零二零年這歌剛出來的時候,我天天一邊喝著Mojito一邊聽。我死的時候,把所有的自由和這首我最喜歡的歌,全部鎖進了這個音樂盒裡。」
三
老爺車在一個刺耳的急剎車中,穩穩地停在了一家名為「五分錢小酒館」的門口。
就在車輪停止轉動的瞬間,周圍原本喧囂的黑人樂手、漫天飛舞的彩色紙屑以及街邊那些隨音樂起舞的古巴民眾,突然像是被按下暫停鍵的皮影戲一般,定格在原地,失去了所有的生機。彩色街景的光暈開始產生細微的閃爍,那種高飽和度的色彩在邊緣處露出了落馬洲廢車場特有的慘白。
沈止推開車門,走下老爺車。他轉過頭,看見酒館內那個靠窗、能夠看見海面的座位上,坐著一個與這裡的熱烈氣氛極其不協調的陰冷身影。
那是身穿深灰色西裝、戴著銀色絲框眼鏡的組織執行者——「執事」。
此時的執事看起來有些狼狽。他的西裝外套上還殘留著先前大爆炸時留下的焦黑痕跡,領帶也略微有些歪斜。但他依然維持著那種近乎病態的優雅,端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白色的紙巾,正慢條斯理、極其專注地擦拭著一隻乾淨的高腳玻璃杯。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那把代表著抹除與釘死的白色圓規,此時正安靜地躺在絨布盒裡,沒有散發出任何危險的光芒。
「執事,你追捕的步伐,看來比我想像中更為迅捷。」沈止用左手將那本沉重的《因果筆記》死死按在懷中,體內的白音因為仇敵的出現而再度有些蠢蠢欲動。
然而,執事卻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他將擦拭乾淨的杯子放下,淡淡地看了一眼沈止那隻纏滿髒污繃帶、指骨碎裂的右手。隨後,他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奈的嘆息。
「沈止,不要緊張,我今天並不是來執行『滅絕協議』的。」執事的聲音依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卻消失不見了,「在組織的運作章程裡,當一個地方的『因果混亂』達到這種純粹、且不帶任何世俗惡意的程度時,度量部的力量是無法強行介入的。這裡是一片由一個死去的浪子用純粹的快樂撐開的『法外公海』。在這裡,我殺不了你,你也逃不出去。」
「那麼,組織的判官,今日亦是來此地尋求庇護與消遣的嗎?」沈止冷笑了一聲,落落大方地坐在了執事的對面。
「我可以點一杯Mojito嗎?」執事推了推眼鏡,沒有回答沈止的嘲諷,而是轉過頭,對著吧台後面那個原本處於定格狀態的古巴調酒師輕輕打了個響指。
調酒師熟練地在厚玻璃杯底用木棒搗碎新鮮的薄荷葉,加入白砂糖、鮮榨青檸汁,隨後倒入口感濃郁的白朗姆酒,最後用大量的碎冰與蘇打水將杯子填滿。
執事接過這杯充滿夏日清爽氣息的酒,輕輕抿了一口。在那雙原本死白、沒有瞳孔的眼球裡,此時竟然破天荒地浮現出了一絲屬於人類、屬於漫長歲月累積下來的極度疲憊。
「組織已經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運作了太久,沈止。久到我們這些自稱為法則守護者的執行者,都快要忘記了什麼是真正的『無意義』。」執事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看著窗外那片藍得發透、波光粼粼的加勒比海面,「你之前修復的那些遺留,背後都牽扯到沉重的城市發展代價與血淚,那些是必須被度量的因果。但眼下這個音樂盒……它只是一個死老頭在瀕死前做的一個微醺的夢。一個純粹的夢,在事理上是沒有辦法被度量的。」
「既然深知此地為夢境,既然自覺疲憊不堪,為何不就此放手?」沈止緊盯著他。
「放手,意味著平衡的崩塌。而崩塌,會死更多人。」執事放下了酒杯,他身上的西裝和眼鏡開始像現實世界中被陽光暴曬的霧氣般,出現了劇烈的閃爍與淡化,「我的假寐結束了。沈止,好好享受你人生中最後的片刻吧。當你從這個八音盒的異象裡醒來時,元朗邊境的長衫客和獵犬將會比之前多出十倍。你把先前的進行曲徹底揉碎了,代價是整個度量部將會對你進行無差別的『全域圍剿』。下一站,你不會再有這般好運了。」
執事的身影徹底消散了,木椅上空空如也,只留下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翠綠的薄荷葉還在碎冰中緩慢打轉的Mojito。
四
「嘿!別理那個穿西裝的死人,他懂個屁的享受!我們繼續開車,繼續跳舞!」
阿偉那大嗓門的聲音再度在耳邊炸響。他一把攬住沈止的肩膀,將他生拉硬拽回了那輛粉色的敞篷老爺車。
剎那間,定格的世界再度活了過來。明亮的小號聲重新響徹街頭,莎莎舞的輕快節奏徹底將所有關於組織、關於追殺的陰霾一掃而空。沈止在這場長達數個時辰的異識宿醉中,破天荒地沒有拿出筆來寫下一行字。他只是放任自己靠在座椅上,看著金色的陽光不著邊際地落在海面上,聽著阿偉講述那些荒唐往事。
這是他自逃亡以來,過得最輕鬆、也最像一個「活人」的幾個小時。在這裡,他不是背負禁忌的紀錄者,而是一個普通的、在小酒館裡聽故事的酒客。
當木製音樂盒內部的發條終於快要走到盡頭,那段輕快的旋律開始出現一絲慵懶的延宕時,周圍那片彩色的建築物與高大的棕櫚樹,開始如同水彩畫被潑了水一般,在強烈的暴曬下緩慢融化。
阿偉站在已經開始沙化的海灘上,對著車上的沈止用力揮了揮那頂巴拿馬草帽,露出一口白牙:
「沈止,記住這個味道。等哪天你被組織那幫狗腿子逼到撐不下去了,就轉動發條,回哈瓦那來找老子喝一杯!」
眼前的加勒比海與彩色街景如同潮水般退去。沈止猛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依然躺在那輛粉藍色、滿是泥垢的老爺車後座上。下午四點的太陽依舊毒辣,但空氣中原本那種令人作嘔的沉重鐵鏽味,此時卻似乎被一種淡淡的、若有似無的薄荷清香所中和。
他有些艱難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碎裂的指骨在繃帶下依然傳來陣陣劇痛,但那種深植於骨髓、折磨了他整整兩天的白音風暴,在此刻竟然變得異常溫順,如同海浪退潮後的沙灘一般,平整、安靜,再也沒有對他的心神進行瘋狂的嚙咬。
墨引跳上他的膝蓋,用那對湛藍的眼睛溫柔地看著他,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久違的、軟綿綿的「喵嗚」聲。
沈止疲憊地笑了笑。他用左手有些笨拙地翻開《因果筆記》,在完全平復下來的空白頁面上,落下了這段逃亡路上罕見帶著甜味的因果判詞:
【第九首歌:〈Mojito〉(微醺的莫希托)】
【因果判詞:落馬洲廢車回收場。此地遺物為一個帶有哈瓦那彩繪的木製八音盒,其內嵌有周杰倫〈Mojito〉之旋律。遺物主人為死於古巴黑潮的香港老走私客「阿偉」,組織度量部將其歸類為「邊境無名損耗」。此歌不帶雜質、不存惡意、無功能性,由純粹之自由執念構築。因果偏誤過於純粹,致使度量部力量無法強行校準,形成短暫之法外公海。】
【命軌走向:經此微醺宿醉,沈止骨髓白音風暴進入深度靜默,右手傷勢得到暫時性平復。執事於夢境現身假寐,警告因第八首《凱旋進行曲》被砸碎,度量部已發動無差別「全域圍剿」。當發條燃盡,落馬洲廢車場外圍已出現大批身穿黑色長衫之搜捕者,獵犬與長衫客將多出十倍。下一站,沈止將正式踏入元朗核心腹地,迎向全域圍剿之終極風暴。】
【執筆者言:一個自稱哈瓦那浪子的香港走私客,在組織冰冷的秩序夾縫裡,用執念偷下了一杯留給未來的酒。度量部的算盤算得盡血淚與利益,卻算不中一隻砸不爛的無賴酒杯。人生在世,本就不該只有永無止境的苟活與對抗。麻煩給我的愛人來一杯莫希托——縱然我孑然一身並無愛人,但這座城市,至少在這一刻的數分鐘裡,其味是甜的。】
沈止緩緩合上筆記本,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來。
在車輛回收場的外圍,遠處荒涼的山頭上,隱約可以看到數十個撐著黑傘、身穿黑色長衫的陰冷人影,正如同密密麻麻的螞蟻一般,沿著死寂的公路朝著這個方向緩慢移動。
但這一次,沈止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恐懼與驚慌。他整了整背囊,拍掉衣服上記錄著狼狽的鐵鏽,帶著黑貓墨引,迎著邊境傍晚那陣帶有薄荷餘香的微風,步伐輕快地向著元朗更深處的未知走去。
這是一場短暫的、奢侈的放逐。而他,已經拿回了面對下一場終極風暴的,全部力氣。
(第九首歌:〈Mojito〉(微醺的莫希托)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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