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首歌:《大風吹》(嘉義·舊廍廢棄糖廠月台)
一:第一張車票
台南深山古廟的厚重木門,最終將那場跨海而來的因果風暴鎖在了身後。
當古廟大殿內那股黏稠的老山檀香與瘋狂的《淒美地》旋律逐漸在虛空中止息時,沈止緩緩收回了那支暗金色的鋼筆。神像下那個用生命引燃命盤移位的男子,他的靈魂已化作一道殘缺的墨跡,被永遠地記錄在《異識迴響·台灣殘卷》的扉頁之中。
沈止伸出有些冰涼的手,從那具早已僵硬的屍體掌心裡,抽出了那疊泛黃的台鐵車票。
車票的邊角已經磨損得極其厲害,帶著一種在泥土與汗水裡浸泡了許久的潮濕感。沈止用指腹輕輕攆開,最上面的一張,是一張從「台南」開往「嘉義」的硬紙快車票。票面上的日期早已模糊不清,但在車票的背面,卻詭異地浮現出了一道由乾涸血跡凝固而成的、歪歪斜斜的黑色墨痕。
「喵嗚。」
蹲在神案上的墨引輕盈地跳了下來,精確地落回沈止的腳邊。牠那雙湛藍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一動不動地盯著沈止手裡的車票。此時,車票背面的黑色墨痕竟然像是活物一般,開始在狹窄的紙面上緩緩蠕動,隱隱勾勒出了一個精準的坐標——嘉義,舊廍。
與此同時,古廟外那原本沉重如泰山壓頂般的威壓,似乎因為沈止抽動了車票,而發生了微妙的偏轉。
台灣本地那座由萬千凡人香火執念築成的無形之網,感應到了因果引信的移動,開始將無數道冰冷的注視投向北方;而香港那股苟延殘喘、死咬著不放的千年殘存法度,也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瘋狗,在台南的夜霧中發出刺耳的「滋滋」聲,順著鐵軌的軌跡瘋狂咬尾而至。
「第一站,嘉義。」沈止淡淡地說道,將其餘的車票收入風衣內袋。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轉身推開了古廟那扇沉重的大門。門外,台南深山的青綠色山霧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鐵道兩側永無止境、在夜風中如海浪般翻滾的甘蔗林。
沈止沿著長滿蕨類植物的廢棄鐵軌,頂著夜色與兩股交織法度的拉扯,不緊不慢地向北前行。
黑色長風衣的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墨引那黑色的小身影在鐵軌的枕木間輕盈躍動。在他們的背後,海峽兩岸的秩序巨獸正在黑暗中無聲地咆哮,而這場橫跨上千公里的因果公路電影,才剛剛踩下了第一個殘酷的油門。
二:舊廍的鋼鐵規訓
當破曉的微光穿透台灣中南部的漫天煙塵時,舊廍廢棄糖廠那高聳的煙囪,如同一根漆黑的墓碑,孤零零地矗立在嘉義平原的盡頭。
這裡是一處被現代文明遺忘,卻被古老法度死死禁錮的廢墟。
沈止踩著鬆軟的泥土,緩步走進了這座巨大的廢棄糖廠。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怪異、讓人作嘔的黏稠甜香——那是死去的甘蔗渣在長年累月的雨水澆灌下,發酵、腐爛後散發出的糖蜜味。四周是成片成片坍塌的紅磚廠房,巨大的生鏽齒輪、斷裂的傳送帶、以及長滿了黑色霉菌的壓榨機,在晨光中顯得無比荒涼與壓抑。
但在紀錄者的眼中,這裡卻呈現出另一幅極其慘烈的景象。
這裡的法度,與台南那座古廟的香火祭祀不同,它化作了一種最為冰冷的「宗族與血緣的世襲規訓」。
在那些生鏽的機器巨獸之間,在廢棄的糖廠鐵軌上,隱隱約約浮現出成百上千個面目模糊的虛幻人影。那不是普通的鬼魂,而是世世代代出生在舊廍、靈魂被生生綁死在這片土地上的凡人殘影。他們身上穿著不同時代的破爛棉襖與工作服,手裡死死握著砍甘蔗的鐮刀或是沉重的鐵鏟,正在那條早就斷裂的壓榨流水線前,重復著毫無意義、機械而痛苦的勞動。
「生於此,死於此,勞作於此,因果於此。」沈止看著一個正跪在地上、用雙手瘋狂扒拉著生鏽齒輪的虛幻老人,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這裡的规訓天衣無縫。它利用血脈的傳承,將凡人的靈魂一代代囚禁在舊廍的泥土與糖蜜裡。只要你體內流著這裡的血,你的時間、你的年華、你的一生,就必須化作這座廢棄工廠運轉的養分。沒有人在乎你的痛苦,沒有人在乎你的眼淚,你只是生死簿上一個永無止境被壓榨的無名坐標。
「喵嗚。」
墨引在此時突然停下了腳步,弓起脊背,對著糖廠中央那座廢棄的裝運月台發出了一聲極其尖銳的長鳴。
沈止抬頭看去,只見月台周圍的虛空中,無數道由老舊宗祠裡的「族譜」與「家訓」拼湊而成的無形之網,正在瘋狂地交織、收緊。那些泛黃的紙頁在空中翻滾,上面用冰冷的黑墨寫滿了凡人無法忤逆的祖宗律法。這座本土的因果祭壇感受到了外來紀錄者的入侵,正試圖調動整座糖廠上百年的壓抑怨氣,將沈止徹底碾碎在齒輪之中。
而在糖廠外的荒草叢裡,一陣細微、刺耳的「滋滋」聲,也帶著港島跨海而來的焦灼塑料味,排山倒海般湧了進來。
香港那股苟延殘喘的千年殘存法度,終究還是追到了嘉義。牠們不顧一切地撕開了舊廍的泥土,暗紅色的修正光束在廢墟的牆壁上留下一道道灼燒的痕跡。兩股冷酷的秩序力量,就在這座廢棄的糖廠月台前,再次形成了恐怖的對峙。
三:大風吹起
就在兩股古老法度即將在月台前徹底爆發、將周圍的一切悉數抹除的瞬間,廢棄糖廠上空那根巨大的煙囪裡,突然傳出了一聲極其沉重、壓抑到了極致的鼓點。
「咚——咚——咚——」
那鼓點極其緩慢,卻帶著一種能生生震碎心臟的恐怖力量。緊接著,一聲帶著粗糲撕裂感、彷彿從地底深處強行拔起的電吉他低鳴,毫無預兆地在整座糖廠的廢墟間炸裂開來。
那是草東沒有派對的《大風吹》。
這首在台灣獨立樂界最具毀滅性與幻滅感的老歌,它的前奏一響起,就自帶有一種將所有規訓與虛偽徹底砸爛的狂暴。那旋律裡沒有半點溫柔,只有對這個病態世界的絕望嘲弄與憤怒控訴。它乘著舊廍黏稠的風,在生鏽的齒輪與紅磚牆之間瘋狂地迴盪。
「大風吹著誰,誰就倒楣……」
「每個人都想當主角,每個人都想發大財……」
隨著歌聲的流淌,草東那壓抑到極致、突然間瘋狂爆發的唱腔,化作了一股無形卻實體化的毀滅音浪,在廢棄月台上轟然炸開。
沈止站在風暴的中心,面色如萬年冰川般毫無波瀾。他緩緩翻開了《異識迴響·台灣殘卷》的第二十八首頁面,右手那支暗金色鋼筆在空中拉出一道耀眼的紫金色芒。他看著周圍那些被困在宗族規訓裡、面目模糊的勞作殘影,眼眸中閃過一抹凌厲。
「想要玩一場大風吹的遊戲嗎?」沈止輕聲說道,字字如刀。
他沒有試圖去對抗台灣本地那座由萬千凡人執念築成的無形宗祠,也沒有去阻擋香港追來的那群千年瘋狗。相反,沈止在這一刻,放開了手裡所有的因果限制,將那支暗金鋼筆猛地刺入了月台中央那塊長滿黑色霉菌的枕木之中。
他放任香港那股瀕死的千年殘存法度,直接撞向了舊廍這座運作了上百年的宗族祭壇。
「轟——!」
兩股冰冷秩序的正面交殺,在草東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吶喊聲中,迎來了最慘烈的爆發:
「哭啊,喊啊,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
「快快拿出放大鏡吧,看看裡面是不是有隻螞蟻……」
歌詞裡的「哭喊」與「螞蟻」,在這一刻,變成了對這兩股高高在上的古老法度最為殘酷的諷刺。香港那幾具由黑霧拼湊、連身軀都在因果超載中微微顫抖的修正小隊,瘋狂地射出暗紅色的修正光束;而舊廍糖廠裡那些由族譜拼湊而成的無形之網,也化作無數道黑色的鎖鏈,與修正光束狠狠地絞殺在了一起。
那是兩大都市法度最為盲目、也最為慘烈的內耗。
在兩股巨獸正面撕裂的夾縫中,草東的吉他轟鳴與貝斯低音化作了最瘋狂的因果利刃。沈止利用這場恐怖的秩序撞擊,將暗金鋼筆的筆尖在紙頁上瘋狂地揮灑。他的字跡蒼勁而沉重,每一個筆畫都像是要生生撬動這片嘉義平原的命盤:
「紀錄。嘉義舊廍,糖廠月台。血脈世襲之枷鎖,至此於大風吹中悉數震碎。無齒輪可供,無流水線可追。因果在此斷裂,靈魂歸於天地。」
隨著沈止最後一個字的落下,那一聲「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的狂暴吶喊迎來了最後的尾音。
工廠中央那座高聳入雲的漆黑煙囪,在兩股法度瘋狂撕裂的暗流中,終於承受不住因果的巨幅震盪,在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中,轟然坍塌。漫天的紅磚碎屑與生鏽齒輪四處飛濺,將那些盤踞在月台周圍、壓榨了凡人上百年的宗族規訓之網,成片成片地砸得粉碎。
四:命盤的移位
早上八點整,舊廍糖廠再次恢復了死寂。
坍塌的煙囪化作了一堆廢墟,那些原本在流水線前重復著麻木勞動的成百上千道凡人殘影,在這一刻,身上的破爛工作服與手裡的鐮刀,都在草東那最後一聲荒誕的吉他反饋音中,緩緩化作了最純粹的白色塵埃。
那些塵埃沒有沉降在嘉義這片黏稠的土地上,而是順著晨光,向著自由的藍天瘋狂湧去。
他們不再是舊廍這座因果祭壇下的無名耗材,也不再是血脈規訓裡的世襲奴隸。他們成了這平原上吹過的一陣大風,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古老法度能夠拘禁他們的靈魂。
「第二張。」沈止從廢墟中抽回鋼筆,臉色平靜地將那張屬於嘉義的台鐵車票隨手扔進了背後的火堆中。
車票在熊熊烈火中迅速捲曲、碳化,化作了一縷黑煙。而《異識迴響·台灣殘卷》的第二十八首頁面上,一幅全新、更加複雜的台灣南部地圖已經在墨汁的流淌下緩緩浮現。那一條漆黑的因果引線,正沿著縱貫線鐵路,瘋狂地向著更南方的港口城市蔓延。
「喵嗚。」
墨引輕盈地躍上了沈止的肩頭,那雙湛藍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著下一站的名字——高雄,鹽埕。
香港追來的那股殘存法度此時已經折損了大半,在廢墟的陰影裡發出極其虛弱、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滋滋」聲,卻依然死死地吊在沈止的因果墨跡後方;而台灣本地那座龐大的因果祭壇,也因為嘉義舊廍的塌陷,而徹底被激怒,整片平原的風聲都開始變得無比怨毒。
沈止理了理黑色風衣的衣領,沒有回頭看一眼這座坍塌的工廠,轉身踏上了前往高雄的深夜區間車。
在他的背後,草東沒有派對的那段充滿了幻滅與抗爭的尾奏,依舊在嘉義的荒草叢裡低低地盤旋,而這場橫跨十首歌的因果公路電影,才剛剛把他們鎖在更加瘋狂的境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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