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首歌:《母親您在何方》(鏽蝕的搖籃)
二零二六年五月十五日,黃昏。荃灣橫龍街一座名為「大德工業大廈」的頂層,沈止伸手推開那扇早已生鏽、被層層塵垢覆蓋的鐵窗。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挑高的廠房內激盪,回音久久不散。這裡曾是香港紡織業最繁榮時期的心臟,但在半個世紀後的今天,這裡只剩下被時間拋棄的龐大殘骸。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纖維粉塵,混合著舊機油與鹹濕海風的味道,形成了一種令人呼吸困難的沉重感。
「墨引,這裡的空氣比深水埗要蒼老得多。」沈止低聲說道,他的聲音被斑駁的牆壁冷冷反彈回來,帶著一種荒涼的質感。
黑貓墨引輕巧地跳上冰冷的金屬窗台,湛藍的瞳孔在昏暗的暮色中縮成一線。牠冷冷注視著遠處被海霧半掩的青馬大橋,那些巨大的懸索像是在虛空中掙扎的死亡琴弦。自從離開油麻地那間紙紮鋪後,這隻黑貓的警戒心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任何微弱的、不屬於這座孤獨工廈的詭異氣息,都會讓牠全身的黑毛如鋼針般乍起。
沈止不再擁有那間臨街的維修店。為了躲避組織「斬線」那些長衫客步步緊逼的步伐,他將安身之所隱藏在這個無人問津的角落。他在這片荒涼空間內堆滿了從廢墟拾回來的舊式線圈、鉛製隔音棉,甚至還在四周的牆腳小心地撒下了從陳叔那裡得來的沉香灰。這些古老的物事能有效地干擾組織利用「長幡」或「銅鈴」進行的遠距離心神感測。
他翻開隨身攜帶的那本《因果筆記》。扉頁的邊緣有些捲曲,指尖觸碰時,似乎還能感受到上一首曲留下的焦灼痛覺。身為執筆者,他很清楚,當他選擇與那些被時代遺忘的痛苦共感時,因果的鎖鏈就已經將他與這座城市的陰暗面死死扣在了一起。
儘管沈止已經徹底切斷了與外界的日常聯繫,但那種名為「執念」的東西,依然能跨越世俗的阻隔精準地找到他。
兩小時前,他在青衣城附近一個被棄置多年的舊式投幣儲物櫃裡,取回了一個神祕的包裹。那個儲物櫃的古老鎖扣早已失靈,櫃門卻在沈止靠近時無聲地自動彈開,像是一張等待餵食的、鏽跡斑斑的嘴。
現在,那個包裹就靜靜放在工廠大廈簡陋的工作檯上。
那是一個由深色老檀木製成的方盒,表面佈滿了細碎的劃痕,其中幾道痕跡深可見骨,看起來像是曾被野獸的利爪瘋狂抓撓過。木盒的密封處並非使用尋常膠帶,而是一種暗綠色、散發著強烈腥味的黏稠膠狀物,這種物質在接觸到空氣後,竟然像是在呼吸一般,緩慢地膨脹與收縮。
「吱……吱……」
盒內傳出一種極其微弱、如同嬰兒在死命磨牙,又像是金屬齒輪被異物生生卡住的刺耳聲響。
沈止戴上厚實的防護手套,用一柄細長的小刀輕輕挑開密封的膠狀物。就在盒蓋掀開的一瞬間,一股帶有強烈腐蝕性的刺骨寒意瞬間席捲了整個房間,室內的溫度彷彿在幾秒鐘內降至冰點。
木盒內裝著的,是一個生鏽的發條音樂盒。
這個音樂盒的造型極其詭異,底座刻滿了扭曲的人臉浮雕。最令人感到生理不適的是,有無數根纖細、帶血的黑髮緊緊纏繞在音樂盒的發條柄與金屬齒輪上。這些髮絲像是有生命般,在沈止的注視下微微蠕動,試圖鑽進齒輪的更深處。
盒子底部還壓著一片碎成三截的黑膠唱片。唱片的標籤處被血跡浸染得無法辨認,只能隱約看見用刻刀劃下的、充滿恨意的兩個字:「母親」。
沈止伸出手指,輕輕旋轉那被黑髮纏繞的發條。每轉動一圈,他都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哀傷順著指尖直入心臟。那是「母體」與「子體」之間被強行切斷後的、最原始的瘋狂。
「這不只是怨念,這是這座城市在繁華之下,被掩埋的『孕育』原罪。」沈止凝視著音樂盒,低聲一嘆。
沈止不再遲疑,他閉上雙眼,將自己的心神沉澱下來,讓意志與音樂盒那緩慢、跳躍且極度不協調的發條節奏死死綁在了一起。
心神下墜的過程不再是無依的自由落體,而像是被無數條濕冷的黑髮從五官瘋狂鑽入,強行將靈魂拖入無盡的深淵。當沈止再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被深藍色冰霜徹底覆蓋的黑暗空間中。
這裡沒有普通的牆壁,四周是由層層疊疊的人骨與潮濕泥土堆砌而成的圓柱型枯井。這裡沒有陽光,唯一的微弱光源是從上方垂下的、一條條半透明且帶血的臍帶。這些臍帶在陰風中微微擺動,發出「啪嗒、啪嗒」的黏稠摩擦聲,像是這座工廠大廈在地下深處跳動的血管。
在枯井的中央,放置著一架巨大的、用老舊棺木板拼湊而成的木製搖籃。
搖籃裡沒有嬰兒,只有一個如同心臟般不斷膨脹、縮小的血色胎盤。胎盤周圍纏繞著腐爛的黑髮,每一次跳動,都會從中滲出暗綠色的黏液。
那首失真的國語老歌——〈母親您在何方〉,在黑暗中迴盪。這聲音並非透過耳膜傳遞,而是直接從沈止的脊椎骨深處瘋狂震盪出來的。
「月落烏啼……霜滿天……母親呀……妳在……何方……」
在那血色搖籃的陰影後方,一個穿著深黑色長衫、頭戴斗笠的人影緩緩浮現。那是組織「斬線」留在這片遺物中的長衫客,但他手中的長幡此刻竟被那些臍帶死死纏繞,化作了一根燃燒著慘白火光的「祭魂香」。
「執筆者,你太貪心了。」長衫客的聲音蒼老且帶著腐爛的氣息,在廢井內激起重重回音,「這件遺物承載的是這座城市在填海造陸時,被活埋在地基下的『母系』咒詛。你想要紀錄它,就要成為它的一部分。」
沈止感覺到自己的手腳開始變得冰冷、麻木。他震驚地發現,無數細小的黑髮開始從他的指甲縫與毛孔中瘋狂鑽出來。這不是身體的尋常變化,而是活生生的「奪舍」。這座廢井正試圖將他的意識徹底吞噬,用來餵養搖籃裡那個永不滿足的血色胎盤。
周遭的寒氣比現實更具侵略性,指甲縫中鑽出的黑髮已經與地面那些腐爛的泥土糾纏在一起,將他生生釘在了這口廢井的中心。
「咯……吱……」
搖籃裡的血色胎盤跳動得愈發劇烈,每一次收縮噴濺出的腥味黏液,滴落在纏繞沈止的黑髮上,讓那些髮絲表面生出了細小的吸盤,正隔著皮膚試圖吸取沈止體內的熱量。
「這不只是單純的奪舍。」沈止忍受著靈魂被撕裂的劇痛,聲音在狹窄的廢井中顯得乾澀無力,卻依舊字正腔圓,「這是『補完』。這個胎盤……正在尋找一個能承載它怨念的容器。」
長衫客發出了低沉的笑聲。香煙在寒冷的空氣中凝而不散,化作一圈圈灰白色的圓環,懸浮在沈止的頭頂。
「沈止,你既然自詡為執筆者,就應該明白,有些痛苦是不該被留下的。」長衫客的面孔完全乾枯,如同脫水老樹皮,「這座城市在填海擴張時,掩埋了多少沒能出世的生靈?這音樂盒裡的每一根頭髮,都代表著一段被強行掐斷的因果。組織將其封印在此,而你卻想將它翻開。」
「如果痛苦被封印就能消失,那這世上就不需要執筆者了。」沈止咬牙頂住那股排山倒海而來的絕望感,他強行抬起手,試圖去觸碰那本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暖光的筆記本。
就在此時,廢井上方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劇烈的震盪。
「叮——鈴——」
那是現實世界中組織追殺者的銅鈴聲。雖然沈止身處地底深處的幻境,但現實中那些長衫客的法器顯然具備穿透陰陽兩界的能力。隨著鈴聲響起,廢井的天花板開始崩塌,落下的並非石塊,而是一張張寫滿了赤紅咒文的黃紙。這些黃紙一接觸到那些黑髮,便燃燒起慘綠色的火焰。
「他們連你也要一起焚毀。」沈止看著上方不斷落下的火焰,對著那名長衫客冷笑道。
那名守著遺物的長衫客動作僵住了,他抬頭看向那片正被現實法力強行撕開的黑暗,乾枯的眼眶中閃過一絲被背叛的憤怒。「外面那些人……他們竟然不等因果收束完成……」
趁著對方分神的剎那,沈止猛地向前一撲。他的雙手穿過了密密麻麻的黑髮,直接插進了那個跳動的血色胎盤之中。
一種無法言喻的、來自母體最深處的悲鳴瞬間貫穿了他的意志。
沈止見了。他看見了在幾十年前的青衣海邊,那座還未被水泥覆蓋的古老村落。他看見一名年輕的母親,在絕望中抱著未滿月的孩子跳入深井,只為了逃避那場席捲全港的動亂與饑荒。那音樂盒,是她生前唯一留下的物件,裝載著她未能在搖籃邊唱完的後半段歌曲。
這不是邪術,這只是被遺忘在深井底下的、長達半世紀的孤寂等待。
「母親呀……妳在……何方……」
那首〈母親您在何方〉的旋律突然發生了轉變。原本失真、如同磨牙般的雜音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卻帶著無窮哀傷的清唱。那是這首遺物中隱藏的「真實聲音」。
沈止閉上眼,他不再抗拒那些鑽入皮膚的黑髮。相反,他敞開靈魂的防線,主動接納了那股沉積了半世紀的母性怨念。
他感覺到自己的肉體正在迅速冷卻,心跳的起伏逐漸與那個血色胎盤化作同一種律動。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對賭,如果他無法在追殺者的法火降臨前完成紀錄,他的靈魂將會隨著這個廢井一起被徹底抹殺。
「我聽到了。」沈止在心中對著那個胎盤輕聲說道,「我會幫妳記住,妳並非為了復仇……妳只是想聽完這首歌。」
隨著這句話落下,原本瘋狂纏繞的黑髮竟然開始迅速枯萎、脫落。那個血色的胎盤停止了劇烈的跳動,開始散發出一種溫潤的、暗紅色的光芒。
現實世界中,二零二六年五月十六日,凌晨四時。
荃灣工業區的上空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死死壓住,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雨水狂暴地拍打在大德工業大廈生鏽的鐵皮外牆上,發出如同成千上萬枚鋼針同時墜落的巨大轟鳴。
廠房頂層內,沈止扶著搖搖欲墜的木桌,他的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雙眼佈滿血絲。黑貓墨引對著窗外黑暗中的三名長衫客發出了最後一聲咆哮。
就在那三名長衫客準備聯手施展「焚城咒」的一瞬間,沈止所在的廠房內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半透明的紅色波紋。這股波紋帶著一種慈母般的溫柔與不容置疑的決斷,直接將外部那三名長衫客壓頂而來的法力生生震散。
沈止猛地睜開眼,他的雙眼溢出了清澈的淚水,而非先前的血塊。
「墨引,去門口守著。」沈止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透支生命後的極度疲憊。
黑貓墨引輕巧地躍下窗台,蹲在工廠大門的陰影中,雙耳靈敏地捕捉著走廊外不尋常的動靜。在那裡,組織的長衫客們正帶著一卷漆黑的麻繩,步步逼近。這一次,他們不再搖動銅鈴,因為他們要執行的不再是逢補因果,而是徹底的滅絕。
對於組織「斬線」而言,沈止是一個無法掌控的異數。他將原本應該被封印、被抹去的因果強行攤開,這種行為威脅到了他們在陰影中維持的秩序。
「沈止,你以為憑一個人的靈魂,就能承載這整座城市的債?」
一道冰冷的聲音穿透了暴雨的喧囂,直接在沈止的腦海中炸裂。三名黑色長衫的人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工廠頂層的露台上。他們在狂風暴雨中巋然不動,任憑雨水沖刷著斗笠下的白布。領頭的那名長衫客,手中正緩緩攤開那卷漆黑的麻繩,繩索上纏繞著無數死難者的指甲與碎齒,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我並非在承載,我僅僅是在紀錄。」沈止強行支撐起無力的身體,他翻開那本筆記本,指尖在泛黃的紙張上留下了一個帶血的指印。
他再次將心神沈入那個深不見底的廢井幻境。在那裡,那個血色的胎盤正處於崩解的邊緣。沈止看見了那名年輕母親最後的殘像,她縮在井底的角落,雙手緊緊抱著那個早已冰冷的音樂盒,嘴唇乾裂,卻依然固執地重複著那一段未能唱完的旋律。
這座城市在填海造陸、起高樓建大廈的過程中,將太多的痛苦與不甘踩在了腳底。荃灣與青衣的每一根鋼鐵樑柱,或許都壓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哀求。組織試圖將這些執念強行壓制以換取某種平衡,但沈止選擇給予她們最後的尊嚴——一段完整的、不再扭曲的謝幕演出。
「如果這座城市需要一個祭品,那不應該是她們,也不應該是這些被遺忘的聲音。」
沈止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他將剩餘的所有意志全部注入到音樂盒的發條之中。他的指尖被鋒利的金屬邊緣割破,鮮血順著齒輪流進了音樂盒的核心。在這一瞬間,原本瘋狂、暴戾的雜音驟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澈、溫柔、如同月光灑在海面上的女聲清唱。
「月落烏啼……霜滿天……母親呀……妳在……何方……」
這歌聲穿透了工廠大廈的鋼筋水泥,穿透了狂風暴雨,甚至穿透了組織長衫客們所佈下的死亡界線。在這一刻,原本那些猙獰的、試圖奪舍沈止的黑髮,竟然化作了一縷縷輕柔的微風,圍繞著沈止緩慢盤旋,像是在對他進行最後的道別。
露台上的三名長衫客動作僵住了。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手中那卷漆黑的麻繩竟然開始迅速腐爛、斷裂,原本凝聚在繩索上的無盡怨念,在這一股純粹的母性旋律面前,竟然消散得無影無蹤。
「不……這不可能……因果怎麼會被這種東西化解?」領頭的長衫客發出了不可置信的尖叫,他的身形在雨中開始變得模糊、閃爍,彷彿隨時會被這個世間徹底排斥出去。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緩緩落下,那個生鏽的音樂盒終於停止了旋轉。
沈止睜開眼,發現眼前的種種異狀已經全數退去。沒有了黑髮,沒有了血色的胎盤,也沒有了那口陰森的廢井。他看見那一縷縷由怨念化成的微光,正沿著荃灣的海岸線緩緩升起,最終隱沒在青馬大橋那宏偉的鋼鐵結構之中。
那些長衫客消失了,只在露台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跡。
沈止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疼痛。他的手心裡,那個音樂盒已經徹底碎裂,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破銅爛鐵。但在他懷裡的筆記本上,《因果筆記》的紀錄已經完整,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種跨越生死的厚重感。
【第六首歌:〈母親您在何方〉(鏽蝕的搖籃)】
【因果判詞:半世紀前,青衣深井。投海母子之孤寂等待,與填海造陸之宏大敘事死死相扣。組織「斬線」以黑髮與絞繩強行壓制母系咒詛,經執筆者沈止以鮮血調和發條,終使失真怨音化作月光清唱。怨念化風,微光歸鄉,長悲之線沒入青馬大橋。】
【命軌走向:大德工廈頂層之蔽所已遭合圍,組織「斬線」之抹殺意志由魂魄層面轉入現世。此地已成暴露死局,不容片刻喘息。前方逃亡命軌將向更深處的工廠區、以及被城市遺忘的離島邊緣蔓延。身負血肉反噬之痛,與因果同行。】
【執筆者言:紀錄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給予逝者一個安息的理由。這座城市填海起高樓,每一步都將痛苦踩在腳底,但那些被遺忘的啼哭,不該成為粉飾太平的祭品。我已將她們的聲音完整收束。長衫客既退,行囊當收,此夜過後,孤舟殘墨,且向更深處的陰影裡去。】
天色微明,雨勢漸小。
沈止抱起墨引,將殘破的音樂盒碎片灑入廠房外的通風口。他知道,這座大廈已經不再安全,組織的下一波追捕將會更加殘酷且毫無理性。
二零二六年五月十六日黎明。沈止的身影消失在荃灣錯綜複雜的巷弄中。他的逃亡路徑尚未終結,而關於這座城市的下一個、更為黑暗的單元,才剛剛在某個偏遠的街角緩緩拉開序幕。
**(第六首歌:〈母親您在何方〉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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