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首歌:《暗流》(新北·瑞芳陰濕廢棄礦坑)
一:第七張車票的血漬
區間車在進入新北山區後,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驟然變得無比沉悶,彷彿每前進一米,都是在厚重而濕漉漉的歷史泥土中強行犁開一條血路。
車窗外,蘭陽平原那一望無際的水田與溫柔的告五人紅光已經徹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東北角海岸線那怪石嶙峋的陡峭懸崖,以及漫天永無止境、帶著黏稠煤屑味的陰冷細雨。沈止依舊坐在空無一人的末班車廂死角,他清瘦的手指緩緩攆開了那疊泛黃的台鐵車票。
宜蘭羅東的那張車票此時已經在指尖化為一縷冰冷的灰燼,露出了底下的第七張。
票面上用最粗糲的黑墨印著「羅東至瑞芳」的字樣。與前幾張不同的是,這張車票的背面,那道由乾涸血跡凝成的黑色墨痕,此時竟然完全滲透了整張硬紙卡,呈現出一種近乎腐爛的墨綠色。
「喵嗚。」
墨引此時從冰冷的鐵皮座位上站了起來,那一身漆黑如夜的毛髮在車廂昏暗的冷白光管下根根豎起,宛如一隻隨時準備撲殺的黑豹。牠那雙湛藍的眼眸,正死死地盯著車廂地板的縫隙。
「滋滋……滋滋……」
那陣從香港一路跨海尾隨而來的塑料焦灼摩擦聲,在此刻變得極其微弱,甚至帶上了一種瀕死的沙啞。
在經歷了前六站那不計代價的連環因果撞擊後,香港那股千年的殘存法度,此時僅剩下最後一縷若隱若現的殘絲。那幾具身穿冰冷西裝的修正小隊成員,其身軀早已不復存在,在沈止的紀錄者視野中,牠們此刻僅僅化作了一團巴掌大小、在車廂頂棚角落裡劇烈閃爍、痙攣的暗紅色怨毒火苗。
但越是走入窮途末路的巨獸,其臨死前反撲的獠牙就越是狠辣。這縷殘存的法度之火,正將自身最後的香火壽數不計後果地燃燒殆盡,哪怕要將整條北迴線的命盤生生燒穿,也一定要將沈止這支記錄因果的鋼筆生生折斷。
與此同時,隨著列車緩緩駛入瑞芳段的崇山峻嶺,空氣中的濕度與重力彷彿在一瞬間翻了數倍。
台灣本地那座由萬千凡人執念構築的龐大因果祭壇,此時在瑞芳與九份的地底,展現出了一種完全不同於西部的、近乎原始而野蠻的「地底黑色規訓形態」。
這座海島最為古老的怨氣,正在前方那片長年不見天日的廢棄礦坑中,瘋狂地匯聚、復甦。
「第七站,新北瑞芳。」沈止將那張散發著陳舊煤煙味的硬紙車票收入黑色長風衣的內袋,右手那支暗金色鋼筆在袖口內拉出一道紫金色的鋒芒。
這場橫跨上千公里的因果公路電影,已經到了臨近尾聲的慘烈關頭。不容忤逆的宿命之網,將這群外來的紀錄者與跨海的追捕者,一併鎖進了這片新北山區最為瘋狂、也最為陰濕的地底迷宮之中。
二:地底百年的黑色暗流
凌晨四點十五分,沈止踩著濕滑、長滿了黑色霉菌的碎石,步入了瑞芳山區一座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大型廢棄礦坑。
這裡是一處被文明放逐的巨大地底墓穴。
坑道內部極其狹窄,兩側是粗糙、隨時可能坍塌的黑色岩壁,頭頂是用老舊杉木搭建、早已在長年累月的地下水浸泡下彻底腐爛的支撐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怪異、讓人窒息的氣息——那是陳年煤屑、腐爛木材以及帶著鐵鏽味的地下水交織在一起的陰濕味。四周只有永無止境的「滴答、滴答」漏水聲,在無邊的黑暗中激盪出讓人發瘋的孤寂。
但在沈止的紀錄者视野中,這片黑暗的坑道裡,此時卻呈現出了一幅極其慘烈的景象。
這九份與瑞芳的泥土裡,埋葬了無數代礦工的血與執念。
只見在那些生鏽的運煤鐵軌上、在凹凸不平的黑色岩壁凹槽裡,此時密密麻麻地蠕動著成千上萬道由煤煙拼湊而成的「黑色殘影」。那不是普通的鬼魂,而是上百年來在這片地底為了生計瘋狂掘進、最終被生生活埋或在塵肺病中痛苦死去的凡人鑛工。
他們面目模糊,雙手死死地握著最原始的鐵鎬與風鎬,一下又一下、重復著毫無意義而又機械無比的開鑿動作。
「生於黑暗,死於黑暗。將凡人的血肉與年華,生生壓榨進每一塊漆黑的煤炭之中。」沈止緩步走過一個正跪在地上、用流著黑色墨汁的雙手瘋狂扒拉著岩壁的虛幻鑛工殘影,眼眸中閃過一抹冷色。
這裡的規訓冷酷而原始。它利用凡人對溫飽的渴望與對飢餓的恐懼,將他們的靈魂世世代代地生生綁死在瑞芳的地底。
這股力量化作了一股在地底流淌了百年的黑色「暗流」。它不需要神明的霓虹,也不需要精密的幾何,它就是那無孔不入的地下水,攜帶著上百年的壓抑、痛苦與絕望,在每一條漆黑的礦道裡瘋狂地流淌。只要你踩上這片新北的泥土,這股黑色暗流就會試圖腐蝕你的因果,將你的一生也同化為這座地底祭壇運轉的冰冷養分。
「喵嗚。」
墨引此時在沈止的腳邊停下了腳步,那雙湛藍的眼眸里倒映出了極其駭人的一幕。
只見兩側岩壁的縫隙中,那些帶著鐵鏽味的墨綠色地下水,此時竟然在《暗流》那即將爆發的因果波動下,開始逆著重力往上攀爬。它們在地面與岩壁上勾勒出了一個個巨大、正在緩緩蠕動的黑色因果漩渦。
台灣本地那股龐大而憤怒的規訓力量,感受到了沈止這個外來者的審視與抗拒,正試圖調動整片瑞芳山區積攢了上百年的地底怨氣,化作無數道黑色的泥漿觸手,將沈止死死地拖入萬劫不復的地底深淵。
而在沈止背後的狹窄礦道入口處,那一縷微弱的暗紅色火苗,也在此時爆發出了最歇斯底里的長鳴。
「滋滋滋——!」
香港追來的那最後一縷千年殘存法度,終究還是死死地咬了過來。牠化作一道極其不穩定、卻也極其尖銳的暗紅色修正電芒,如同一根瘋狂揮舞的毒刺,撕裂了地底的黑暗,帶著玉石俱焚的毀滅意志,排山倒海般朝著沈止的眉心狠狠扎了過來。
兩股冰冷而殘酷的都市秩序力量,在這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礦道深處,瞬間拉緊到了爆裂的極限。
三:暗流之下的因果一擊
就在兩股都市法度即將在礦坑內部引發全面坍塌、將所有的一切悉數抹除的瞬間,礦道最深處那片永無止境的黑暗中,突然傳出了一聲極其沉重、帶著無限海島悲愴感的低音貝斯轟鳴。
「咚——」
那聲音極其渾厚,宛如這座海島的心臟在地底深處發出的一聲沉重嘆息。緊接著,一聲帶著粗糲撕裂感、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在粗糙岩石上瘋狂摩擦的電吉他點音,毫無預兆地在陰濕的空腔裡爆發開來。
那是拍謝少年的《暗流》。
這首將海島子民靈魂深處的壓抑與抗爭寫到極致的台語搖滾悲歌,它的旋律一響起,就自帶有一種將所有冰冷規訓徹底砸爛的狂暴力量。那旋律裡沒有西部都市的浮華,只有一種最為純粹、也最為厚重的力量——就像是那在黑暗地底流淌了百年、積蓄了無數痛苦卻從未熄滅反抗意志的黑色泉水。它乘著瑞芳地底那黏稠而陰冷的煤煙,在坍塌的木支柱與鐵軌之間瘋狂地迴盪。
「大水流過這個城市,流過你我的身邊……」
「黑暗中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隨著歌詞的流淌,拍謝少年那粗糲、沙啞而又充滿了野性爆發力的台語唱腔,化作了一道道實體化的黑色音浪,在狹窄的礦坑深處轟然炸開。
沈止站在兩股法度觸手瘋狂交織的中心,面色依旧如萬年冰川般毫無波瀾。他緩緩翻開了那本暗青色封皮的《異識迴響·台灣殘卷》,在第三十三首歌曲的扉頁頂端,右手那支暗金色鋼筆在空中拉出一道極其耀眼的紫金色鋒芒。
他看著周圍那些被困在地底暗流裡、面目模糊的鑛工殘影,眼眸深處閃過一抹凌厲至極的紫金色芒。
「既然這片地底沉睡了一百年,」沈止輕聲說道,聲音在極其悲愴的搖滾旋律中顯得無比空靈,「那就用這場末路的風暴,將它徹底鑿穿。」
沈止此時就像是一個冷眼旁觀的資深礦工。他沒有選擇去強行硬抗台灣本地那股由萬千凡人執念築成的地底暗流,也沒有去阻擋身後那縷跨海而來的千年瘋狗。
相反,沈止在這一刻,彻底放開了手裡所有的因果限制,將那支暗金鋼筆的筆尖,化作了一把沉重無比的因果鐵鎬,猛地刺入了腳下那片最為漆黑、也最為黏稠的黑色岩壁交匯點上。
他利用《暗流》那悲愴到足以撕裂大地的台語搖滾旋律作為唯一的因果槓桿,一筆鑿穿了地底沉睡了上百年的因果泉眼。
「轟——!」
兩股冰冷而殘酷的秩序力量,在狹窄的礦道深處迎來了最為慘烈的正面大絞殺。
香港修正小隊那最後一道不穩定的暗紅修正光束,在《暗流》那爆裂、粗糲的吉他尾奏牽引下,徹底失去了方向,瘋狂地傾瀉在那些寫滿了規訓契約的黑色岩壁上;而瑞芳在地那股流淌了百年的黑色暗流,也調動了上百年積攢下來的開鑿怨氣,化作無數道由泥漿與煤屑組成的暗黑鎖鏈,與香港的修正光束狠狠地糾纏、四處撕裂在一起。
那是兩大都市規訓最為盲目、也最為震撼的內耗。
在兩股秩序巨獸互相撕扯、同歸於盡的夾縫中,拍謝少年那聲近乎泣血的吶喊,變成了最為鋒利的因果利刃。沈止在《異識迴響·台灣殘卷》上瘋狂地落筆,他的字跡蒼勁而沉重,每一個筆畫都像是要將這片新北山區的命盤生生撬動:
「紀錄。新北瑞芳,陰濕廢棄礦坑。凡人血肉壓榨之黑色地底規籠,至此於《暗流》之悲歌中悉數震碎。無泥水可囚,無煤屑可縛。因果在此斷裂,靈魂還原為風。」
隨著沈止最後一個字的收尾,那首《暗流》的旋律也迎來了最為高亢、也最為撕裂的聲線高潮。
礦道周圍那些早已腐爛的杉木支撐柱,在兩大城市法度的狂暴內耗與大地悲鳴的雙重壓迫下,終於迎來了徹底的崩塌。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地底深處炸裂,無數道滾石與塌方如同暴雨般四處飛濺,將那些囚禁了凡人上百年的孤獨地底鎖鏈,悉數砸得粉碎。
四:暗流歸海
凌晨五點整,坍塌的瑞芳舊礦坑再次恢復了死寂。
那些原本被困在生鏽軌道兩側、瘋狂揮舞著鐵鎬的成千上萬道凡人黑色殘影,在這一刻,他們的煤煙身軀、他們的粗糲雙手,以及他們眼中那流淌了百年的黑色怨氣,都在拍謝少年那最後一聲粗糲而悠長的吉他反饋音中,緩緩解體。
他們沒有變成汙染,也沒有沉入冰冷的地底,而是還原成了最為純粹、帶著海島子民最初氣息的白色微塵。
那些微塵在風中不再受重力的束縛,而是頂著坍塌礦坑中散去的煤煙,瘋狂地越過岩縫,順著那些破裂的通風口,向著遠方那片廣闊無垠的太平洋、向著自由的天空逆流湧去。他們不再是這座因果祭壇下的無名耗材,也不再是地底規訓裡的奴隸。在這片陰濕的廢墟深處,他們終於在悲歌中找到了最為徹底的放行。
「第七張。」沈止面色平靜地從廢墟中抽回鋼筆,將那張屬於瑞芳的台鐵車票隨手扔進了腳下正逐漸退去的地下水之中。
車票在帶有煤屑味的積水裡迅速溶解、腐爛,化作了一灘黑色的墨痕,與這片地底的廢墟融為一體。而《異識迴響·台灣殘卷》的第三十三首頁面上,那幅台灣地圖上的因果墨跡,在吞噬了瑞芳的因果後,再次開始瘋狂地生長、分叉。
那條漆黑的引線,這一次徹底離開了新北山區,向著這趟台灣殘卷的最後終點——那片矗立在漫天陰雨、充滿了淘金舊夢與冷酷現代律法交織的終極坐標——基隆港口,瘋狂地蔓延而去。
「喵嗚。」
墨引輕盈地躍回了沈止的肩頭,那雙湛藍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清晰地倒映出最後一個站點的名字——基隆。
香港追來的那股殘存法度此時已經微弱得只剩下一縷無法凝聚的煙霧,幾具修正小隊的形體在廢墟的角落裡徹底消散,卻依舊死死地吊在沈止的因果墨跡後方;而台灣本地那座龐大的因果祭壇,也因為瑞芳地底矩陣的崩潰,而散發出一種欲將整座島嶼吞噬的毀滅性怨毒。
沈止理了理黑色長風衣的下擺,沒有回頭看一眼這片坍塌的地底廢墟,轉身向著深夜的基隆海線緩緩走去。
在他的背後,拍謝少年那段充滿了泥土與悲愴感的吉他尾奏,依舊在瑞芳陰濕的荒草叢裡低低地盤旋,而這場橫跨十首歌的因果公路電影,已將他們徹底鎖在更加瘋狂的境地之中。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BejVnYfs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