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首歌:《擋神》(花蓮·清水斷崖廢棄舊公路隧道)
一:第五張車票的餘燼
從台東開往花蓮的深夜區間車,在漆黑的東部鐵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車窗外是永無止境的暗黑太平洋,狂暴的海浪無情地拍擊著懸崖峭壁,激起漫天的白色浪花,在夜色中如同一隻隻蒼白的手。沈止坐在空無一人的車廂死角,他的指尖夾著那疊泛黃的台鐵車票。台東都蘭的那張車票已經在烈火中化為烏有,此時露出的第三張,票面上用冰冷的繁體中文印著「台東至花蓮」的字樣。
車票背面那道由乾涸血跡凝成的墨痕,在吞噬了都蘭的流浪怨氣後,顏色變得愈發漆黑,甚至在紙面上凸起了一道如青筋般劇烈跳動的疤痕。墨痕的末端死死指向了前方那片隱沒在黑暗中的蘇花斷崖。
「喵嗚。」
墨引趴在起霧的車窗邊,那雙湛藍的眼眸里倒映著窗外掠過的漆黑山影。
而在這節車廂的頂棚上、在鐵軌與車輪劇烈摩擦的空隙裡,那一陣陣從香港一路尾隨而來的「滋滋」聲,雖然在都蘭月台的撞擊下折損了大半,卻依舊像扯不斷的腐肉絲線,死死地黏附在火車的尾端。這股千年的殘存法度此時顯得更加虛弱,卻也更加瘋狂。牠們已經沒有了退路,只能將最後的瀕死意志,全部賭在沈止落筆的下一個坐標。
與此同時,隨著列車接近花蓮,空氣中的威壓陡然攀升。
台灣本地那座由萬千凡人香火執念築成的古老因果祭壇,因為都蘭規訓之網的塌陷而徹底震怒。沈止能感覺到,前方那片險峻的絕壁虛空中,無數道由舊日信仰交織而成的無形之網,正帶著一種暴烈而冰冷的威壓,在深夜的隧道上方緩緩鋪開,靜靜等待著紀錄者的自投羅網。
「兩股氣息都在渴望一個終點。」沈止看著指尖的車票,清瘦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冷峻的笑意。
當列車最終在花蓮段的崇德車站前緩緩停靠時,那一聲乾癟的煞車聲,彷彿是命盤移位的又一聲引信。沈止收起筆記本與暗金鋼筆,緩步踏入了這片帶著潮濕泥土味的深夜山海。
這場橫跨上千公里的因果公路電影,已經不由分說地將他們推向了第四個更加瘋狂的境地之中。
二:清水斷崖的賽博迎神
深夜三點的清水斷崖,孤絕而險峻。
這裡是蘇花公路上最為慘烈的一段絕壁,上方是垂直聳立的千仞高山,下方是深不可測的萬頃波濤。沈止踩著鬆軟的碎石,穿過一條長滿了黑色霉菌、早已被廢棄的舊公路隧道。隧道內部一片死寂,只有頭頂不斷滴落的冰冷泉水聲,在黑暗中拉出沉悶而扭曲的回音。
順著車票背面的因果指引,沈止在隧道中央一個寬闊的避車道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個通往虛無的缺口。
順著斷裂的護欄往下看去,迎接沈止的是一片大得超乎想像的深夜虛空。這裡沒有半點現代都市的霓虹光影,四周只有死寂與無邊的黑暗。空氣中飄浮著一種極其怪異的香火壓迫感——隧道的無數道裂縫、荒廢的避車道、以及縱橫交錯的岩石紋理,在黑暗中竟然拼湊出了一種極其規整、近乎病態的迎神祭壇。
這裡,是台灣本地法度在花蓮設下的因果核爆核心。
在沈止的紀錄者視野中,這片荒廢的舊隧道裡,此時正蠕動著成千上萬道由凡人執念化成的「香火殘影」。
這裡的規訓極其暴烈,它與台南的綿延、嘉義的血脈、高雄的幾何不同,它是一種將凡人的一生徹底具象化、狂暴化的「賽博迎神規訓」。那些曾經在這條險峻公路上討生活的卡車司機、開路工人、以及無數為了生計在生死邊緣掙扎了一輩子的凡人靈魂,此時都被困在一個個精準的霓虹神轎裡。
他們面目模糊,雙手在虛空中瘋狂地抬著由黑霧與LED燈光拼湊而成的神轎,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著一串串毫无意義的保平安經文與號子。
「將凡人的恐懼與信仰,算盡在每一次神明的起轎裡。」沈止看著通道盡頭一個正對著冰冷岩壁不斷磕頭、額頭流出黑色墨汁的虛幻司機,清瘦的臉上閃過一抹冷色。
這是一座無形的霓虹牢籠。它利用凡人對死亡與未知的恐懼,將他們的靈魂生生固定在隧道的每一個坐標上。只要你走進這個矩陣,你的因果就會被精準地切割、分配,成為維持這片斷崖秩序運轉的冰冷養分。沒有人在乎你的名字,你只是這條因果流水線上一個被算盡生死的無名代碼。
「喵嗚。」
墨引此時在沈止的腳邊停了下來,那雙湛藍的眼眸裡少有的露出了極其凝重的神色。
牠看著腳下的積水。那些帶著硫磺味的墨綠色積水,此時竟然開始順著那些岩石線條瘋狂地匯聚,在地面上勾勒出了一個巨大、正在緩緩旋轉的香火羅盤。整片地下隧道開始劇烈扭曲,台灣本地那股龐大而完整的規訓力量感應到了沈止的抗拒,正試圖調動整座斷崖的迎神怨氣,將沈止的因果也一同拉入這個幾何矩陣中同化。
而在沈止背後的隧道入口處,那一陣陣歇斯底里的「滋滋」聲,也伴隨著破碎的冷白光芒,排山倒海般湧入了地底。
香港那股庫存的千年法度,終究還是順著墨跡死死咬了過來。幾具由黑霧拼湊、身軀殘破不堪的修正小隊成員踏入隧道,牠們沒有五官的臉部中央,那道暗紅色的修正光束因為法度的衰亡而變得極其不穩定,如同一把把瘋狂揮舞的血色利刃,將周圍的幾何牆面割裂得千瘡補孔。
新一輪的對峙,在這片潮濕的斷崖廢墟裡,瞬間拉緊到了崩斷的邊緣。
三:擋神的嗩吶轟鳴
就在兩股都市法度即將在隧道深處引發全面塌陷的瞬間,整片廢棄公路的岩壁裡,突然傳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甚至有些詭異的嗩吶高音。
「嗶——」
那聲音極其高亢,沒有半點台南古廟時的那種沉穩與肅穆,而是一種帶著極致狂野的、台味復古般的實驗性律動。緊接著,一聲極具爆炸性、宛如雷鳴在虛空中跳躍的重金屬電吉他線條,毫無預兆地在黑暗的空腔裡爆發。
那是美秀集團的《擋神》。
這首誕生於台灣在地的實驗性搖滾代表作,它的旋律一響起,就帶著一種完全打破常規信仰結構的賽博美學。沒有固定的禮樂,電子合成器與傳統嗩吶的對位法在半空中交織,每一個音符的切分與爆發,都精準得像是用游標卡尺測量過一般。
「舉頭三尺有神明,不知是神還是鬼……」
「弟子一心專拜請,擋住前方攔路靈……」
隨著這首台語歌那迷幻而精確的旋律在隧道流淌,整片清水斷崖的幾何矩陣,竟然開始隨著美秀集團那獨特的台味律動,產生了極其詭異的共振。
沈止站在那幅巨大的積水羅盤中央,眼神依舊如萬年磐石般平靜。他緩緩翻開了那本暗青色封皮的《異識迴響·台灣殘卷》,在第三十一首歌曲的扉頁上,右手那支暗金色鋼筆再次拉出一道紫金色的鋒芒。
他看著周圍那些被困在神轎與LED燈光裡、神色麻木的香火殘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你們習慣了用神明壓制人間,」沈止輕聲說道,聲音在極其狂野的音樂律動中顯得格外空靈,「那就看看,在這場擋神的風暴裡,誰才是那個最後的變數。」
沈止沒有選擇去強行打破台灣本地這座天衣無縫的迎神祭壇,也沒有去阻擋身後那群跨海而來的千年瘋狗。
相反,他將暗金鋼筆的筆尖,猛地刺入了腳下那幅積水羅盤的幾何交匯點上。
他利用美秀集團那狂暴無比的嗩吶旋律作為槓桿,放開了手裡所有的因果限制,將香港那股正在瀕死掙扎、瘋狂咬尾的末路法度,生生引進了花蓮本地這座精密運作的賽博矩陣核心。
「轟——!」
兩股冰冷秩序在斷崖深處迎來了最為慘烈的正面大內耗。
香港修正小隊那不穩定的暗紅修正光束,在《擋神》那不斷加速、爆裂的電吉他線條牽引下,徹底失去了方向,瘋狂地傾瀉在那些寫滿了規訓契約的霓虹神轎上;而花蓮本地那張無形之網,也調動了上百年的迎神怨氣,化作無數道由霓虹燈光與鋼筋組成、沉重如山嶽的暗黑鎖鏈,與暗紅光束狠狠地糾纏、撕裂在一起。
那是兩大城市規訓最為盲目、也最為震撼的內耗。
在兩股秩序巨獸互相撕扯、同歸於盡的夾縫中,美秀集團那精準到令人窒息的嗩吶轟鳴與鼓點,變成了最為鋒利的因果手術刀。沈止像是一個冷眼旁觀的造物主,在《異識迴響·台灣殘卷》上瘋狂地落筆,他的字跡蒼勁而沉重,每一個筆畫都像是要在這片斷崖的公路邊割開一道無法癒合的因果裂口:
「紀錄。花蓮清水斷崖,舊公路隧道。霓虹神轎間壓制生死之迎神規籠,至此於嗩吶轟鳴中悉數震碎。無神明可請,無矩陣可守。因果在此斷裂,靈魂還原為風。」
隨著沈止最後一個字的收尾,那首《擋神》的旋律也走向了最為繁複、也最為華麗的器樂對位高潮。
隧道周圍那些長滿了黑色霉菌的岩石牆面,在兩大城市法度瘋狂內耗與音樂幾何共振的雙重壓迫下,終於迎來了徹底的崩塌。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斷崖深處炸裂,無數道鋼筋水泥的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將那些囚禁了凡人上百年的因果格線,悉數砸得粉碎。
四:還原為風
破曉的凌晨四點整,清水斷崖舊隧道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些原本被困在神轎裡、瘋狂抬著LED神轎的成千上萬道凡人香火殘影,在這一刻,他們的霓虹、他們的經文、以及他們身上那些由代碼組成的幾何線條,都在美秀集團那最後一聲清冽的嗩吶反饋音中,緩緩解體。
他們沒有變成汙染,而是還原成了最為純粹、不帶半點恐懼執念的白色微塵。
那些微塵在隧道冰冷的積水上方緩緩升騰,順著坍塌的避車道與岩縫,瘋狂地向著夜空湧去。他們不再是這座因果祭壇下的無名耗材,也不再是迎神規訓裡的奴隸。在這條前往終點的路上,他們在清水斷崖獲得了最為徹底的放行。
「第五張。」沈止面色平靜地從廢墟中抽回鋼筆,將那張屬於花蓮的台鐵車票隨手扔進了腳下正逐漸乾涸的積水之中。
車票在帶有硫磺味的積水裡迅速溶解、腐爛,化作了一灘黑色的墨痕,與這片斷崖的廢墟融為一體。而《異識迴響·台灣殘卷》的第三十一首頁面上,那幅台灣地圖上的因果墨跡,在吞噬了花蓮的因果後,再次開始瘋狂地生長、分叉。
那條漆黑的引線,這一次徹底離開了東部海岸,向著那片充滿了永無止境深夜霧氣與幽靈區間車的蘭陽平原,瘋狂地蔓延而去。
「喵嗚。」
墨引輕盈地躍回了沈止的肩頭,那雙湛藍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清晰地倒映出下一個站點的名字——宜蘭,羅東。
香港追來的那股殘存法度此時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幾具修正小隊的身軀在廢墟角落裡劇烈地閃爍、痙攣,卻依舊像甩不掉的幽靈,死死地跟在沈止的背後;而台灣本地那座龐大的因果祭壇,也因為花蓮斷崖矩陣的崩潰,而散發出一種毀滅性的怨毒。
沈止理了理黑色的長風衣,沒有回頭看一眼這片坍塌的舊公路隧道,轉身向著深夜的宜蘭鐵道緩緩走去。
在他的背後,美秀集團那段充滿了台味與幻滅感的數字尾奏,依舊在清水斷崖陰濕的廢墟裡低低地盤旋,而這場橫跨十首歌的因果公路電影,已將他們徹底鎖在更加瘋狂的境地之中。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SHAegelw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