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首歌:《黑擇明》(葵青貨櫃碼頭:靈魂流水線與歃血招魂)
一
從油麻地與旺角交界的彌敦道一路向西撤退,當血液裡屬於〈羅生門〉那種關於記憶偏差的黏稠拉扯終於在大腦中冷卻下來時,空氣中的氣味已經變了。
那是二零二六年五月三十日的凌晨兩點。空氣中不再有深水埗的鐵鏽味,也沒有南生圍死沼那種令人窒息的草腥,取而代之的,是從藍巴勒海峽吹來的、夾雜著重工業柴油與極度潮濕咸腥的冰冷海風。葵青貨櫃碼頭,這是一座由數十萬個巨大矩形鋼鐵拼湊而成的巨型迷宮。在黑夜的籠罩下,一排排漆著紅、藍、綠、黃各色防鏽漆的貨櫃被堆疊成數十米高的鋼鐵峭壁,它們在幽暗的探照燈下延綿數公里,像是一座座由現代文明廢料築成的、沒有墓碑的集體墳塚。
沈止整個人癱坐在八號碼頭邊緣的一架廢棄龍門吊鋼架下方。
他的狀態比在彌敦道時更加不堪。南生圍與彌敦道連續兩場「因果褫奪」在左腳留下的灰色風化痕跡雖然勉強凝聚了回來,但此時從小腿往下都呈現出一種詭異、毫無血色的慘白,踩在混凝土路面上木訥得如同石雕;而他的右手——那隻在先前惡戰中碎盡指骨、早已被摧毀得徹徹底底的廢手,此時無力地垂在身側。繃帶下的皮肉已經開始發黑,指節以一種完全反關節的怪異角度扭曲著,稍一觸碰,骨渣相互摩擦的劇痛就會像烙鐵一樣,順著手臂神經直接炸進大腦皮層。
但最可怕的不是肉體的崩潰,而是藏在他骨髓深處的「死寂重奏」。
自從在彌敦道強行震碎了度量部的寂靜法度後,那股死寂力量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耳鳴,它開始在沈止的骨頭裡「固化」。沈止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脊椎和頭蓋骨此時正發出一種極其沉悶、帶有鋼鐵咬合質感的共鳴聲。組織的冷血規訓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將他的個體靈智往冰冷的體制因果上強行同化。他每一次眨眼,視線裡都會掠過一種類似老舊放映機失真時的黑白斑駁。
「墨引……」沈止甚至連轉動脖子都顯得極其艱難,只能用眼角餘光去尋找那抹黑色。
黑貓墨引隨侍在他身旁一條生滿鐵鏽的繫船柱上。海風將牠身上的漆黑毛髮吹得緊貼在解剖般嶙峋的肋骨上,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在碼頭探照燈的慘白光芒下,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幽光。牠沒有像往常那樣對著沈止撒嬌,而是死死地盯著前方那條延綿無盡的貨櫃傳送帶,喉嚨深處的低吼聲與海浪拍打碼頭棧橋的轟鳴聲完美地融在了一起。
牠也感受到了。這座碼頭今晚集結的,不是走私汽車,不是鋼鐵零件,而是整座香港被「斬線」裁剪掉的命運殘線與歷史盲區。
二
這是一條隱匿在現代物流外殼底下的「因果死線(Deadline)」。
在沈止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幾十部冰冷的運貨平板車正發出低沉的電機嗡鳴聲,在縱橫交錯的黃色標線間精準、麻木地穿梭。而在那些巨大的黑色吊機下方,一個個貼著度量部暗紋封條的特製黑色貨櫃,正被源源不斷地從深夜的特殊貨車上卸下,隨後沿著巨大的機械軌道,被送往靠泊在岸邊的一艘萬噸級遠洋巨輪。
那艘船沒有名字,船身漆黑如墨,吃水極深,在海浪中如同一隻陷入沉睡的深海巨獸。
組織在全港各個角落進行「因果斬線」後,那些被抹除之人留在世間的所有痕跡——他們從小到大的相片、與家人的往來信件、生前最愛讀的書、床頭的布娃娃、甚至是他們留在醫院的紙質病歷與出生證明,並沒有憑空消失。所有的存在線,全都被度量部連夜裁剪、打包,塞進了這些黑色的貨櫃裡。
這座碼頭,就是這座城市記憶被徹底放逐的最後出口。只要這艘無名的巨輪駛出藍巴勒海峽,進入公海,這些裝滿了無數人「存在過」之證據的時間碎塊,就會被沉入萬米深的深海海溝,或者在公海的焚化船上化為灰燼。
到那時,陽世銷名,生死簿上因果徹底斷絕。那些被裁斷的人,就真的連一絲火星都不曾留下了。
沈止低頭看著自己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抱在懷中的《因果筆記》。自從他在南生圍用自己的凡人血肉與痛覺強行拓印回一部分殘章後,這本筆記本的封面就呈現出一種乾枯、發黑的暗紅色。此時,隨著前方黑色貨櫃的移動,筆記本的頁面開始瘋狂地無風自動,發出「嘩啦啦」的尖銳聲響。
每一頁翻動,都伴隨著一聲微弱的、不甘的哭喊。那是筆記本在與不遠處無數即將被運往虛無的因果殘線產生痛苦的共鳴。
「今晚……一個字都不能少。」沈止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扣住筆記本的邊緣,五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關節發白。
就在此時,原本喧鬧的碼頭機械運轉聲,突然毫無預兆地低沉了下去。不,不是聲音變小了,而是所有的金屬撞擊聲、柴油引擎聲,在這一瞬間都被強行賦予了一種極其詭異、黏稠的「樂律感」。
「啪嗒。啪嗒。啪嗒。」
碼頭頂端那盞十幾米高的巨型探照燈開始隨著某種沉重的節拍忽明忽暗。緊接著,一陣如同從深海海底傳來的古典鋼琴前奏,夾雜著大提琴厚重、壓抑的擦弦聲,順著海風,鋪天蓋地地籠罩了整個葵青碼頭。
那是陳奕迅的〈黑擇明〉。
度量部的無情法度,再一次將這首直面死亡與黑夜的殘章,扭曲成了針對沈止的葬禮進行曲。
三
「他將光線觀測到,而你卻連黑影也捕捉不到……」
旋律在黑夜中蔓延,歌詞中那種被黑暗死死掐住喉嚨、找不到一絲光線的絕望感,化作了一種類似實體的黑色霧氣,開始從那艘無名巨輪的甲板上瘋狂地向下蔓延,將整片海面與貨櫃迷宮層層包裹。
沈止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已經固化的麻木力量,隨著這首歌的前奏開始產生了極其痛苦之拉扯。他的脊椎骨彷彿要被這段旋律生生折斷,每一聲鋼琴的低音落下,他腦海中的黑白斑駁就會擴大一分,大段大段關於他自己過去的記憶——甚至包括他最初如何握起這本筆記的最初畫面,都開始在這種絕望的旋律中變得模糊、失真。
這首歌在度量部執行官的引導下,正在向沈止灌輸一種絕對的「虛無主義」:既然黑夜如此漫長,既然萬物最終都將歸於公海的因果死線,你的頑抗、你的留痕,到底有何意義?不如就此閉眼,融入這無底的黑夜。
大霧之中,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從高空的一架集裝箱起重機吊臂上降落下來。
那人身穿一件由無數發黑的底片拼湊而成的長袍,雙腳赤裸,每一步踩在鋼鐵軌道上,都會發出如同膠捲在放映機裡卡死、燒毀時的刺耳嘶叫。他的臉部同樣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巨大的、正在瘋狂旋轉的黑色相機鏡頭,鏡頭內部正閃爍著幽綠色的冷光。
度量部執行官——「影匠」。
「沈止,看看你身後的城市。」影匠的聲音像是無數張老照片在火盆裡燃燒時的嗶啪作響,直接在沈止的耳膜上割開口子,「每隔一秒,就有一個人的名字被生死簿勾銷;每隔一分鐘,就有一份屬於凡人的命運殘線對應著被送上這條死線。你拖著這具連骨頭都碎乾淨的殘軀,拿什麼去攔這艘駛向虛無的船?」
隨著影匠的言語,半空中那台巨型吊機的精鋼抓斗猛地沉下,直接將一個印有「深水埗區·未歸類死線」的黑色貨櫃高高吊起,懸掛在百米高空之中,隨時準備砸進那艘無名巨輪的深淵貨艙。
「放下你的筆記本,沈止。〈黑擇明〉的終局是黑,是盲,是死。你不是光,你只是黑夜裡一粒連影子都留不下的塵埃。」
沈止的左手開始劇烈地顫抖。那股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的冷,讓他的手指幾乎要握不住那本沉重的筆記本。他的視線已經徹底黑了下去,只剩下眼前影匠那隻幽綠色的鏡頭在瘋狂旋轉,彷彿要把他最後一點靈智也吸進去、徹底塗抹剪裁。
四
「喵——!」
一聲帶著悽厲血腥味的貓鳴,在鋼鐵迷宮的頂端悍然炸響。
墨引不知何時已經爬上了那台巨型起重機的黃色鋼架,牠那漆黑的身影在慘白的探照燈下一掠而過,尖銳的爪子死死地扣進了一條正在高速運轉的鋼索之中。鋼索表面的防鏽油與黑貓的皮肉劇烈摩擦,帶出一蓬刺眼的血霧與飛濺的火花,但墨引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卻沒有半點動搖,死死地盯著下方的沈止。
那串屬於野獸的滾燙鮮血,沿著百米高的精鋼爪臂,精準地滴落在了沈止那隻廢掉的右手手背上。
「唔……啊啊啊啊啊!」
當那滴帶著黑貓體溫與不甘的鮮血觸碰到發黑的傷口時,深植於碎骨之中的「死寂重奏」瞬間被徹底點燃。那不是被規訓的痛苦,那是沈止內心深處最暴烈的憤怒。
「影匠……你說得對,我不是光。」沈止一邊劇烈地咳出帶有內臟碎屑的黑血,一邊咬著牙,依靠著那隻失去大半知覺的左腳,拖曳著殘缺而僵硬的軀殼站了起來。此時他每踩一步,都在混凝土路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由血水拓印出來的腳印。
「但我見過光。我見過那些死在黑暗裡的人,在被你們裁剪因果之前,生死簿上曾經有過的光!」
沈止大笑,聲音在凜冽的海風中顯得無比沙啞而瘋狂。他沒有試圖用那隻唯獨完好的左手去防禦,反而做了一個讓影匠都為之震驚的舉動——
他猛地抬起那隻碎盡指骨、早已廢掉的右手,帶著刺骨的血霧,瘋狂地、狠狠地扣進了身旁那架正在高速前進的貨櫃傳送帶鋼索之中!
「咔嚓!咔嚓!」
那是尖銳的精鋼齒輪與人類碎骨硬生生絞在一起的恐怖聲音。沈止的整隻右手瞬間被捲入了黑色的機械傳送帶內,皮肉被撕裂,骨渣在齒輪的囓咬下被碾得粉碎。那種超越了人類忍受極限的極致痛覺,化作了一道暴烈至極的因果洪流,順著他的右臂,一路橫衝直撞,生生將他大腦中那些由度量部布下的灰色斑駁砸得煙消雲散!
這是一場冷血的因果斬線。組織想要從歷史上將他徹底剪裁,但他偏要用這極致的痛覺,將自己強行釘死在人間。
「向世界發光……黑夜那方……」沈止一邊瘋狂地將自己的鮮血注入整條貨櫃傳送帶,一邊跟著那首扭曲的〈黑擇明〉副歌,厲聲嘶吼起來。
他的痛苦,在這一刻通過他的碎骨與鮮血,與整座葵青碼頭十幾萬噸的鋼鐵架構產生了最暴烈的共鳴!
五
整條因果死線在沈止的血肉獻祭下,開始產生恐怖的逆轉。
「轟隆隆——!!」
原本朝著無名巨輪精準前進的數百台運貨車,在沈止那夾雜了極致痛覺與執念的痛苦共振下,內部的機械軸承瞬間卡死、爆裂。黃色標線上的鐵車開始瘋狂地相互碰撞,爆發出一團團炙熱的火球,鋼鐵碎屑與焦苦的鐵鏽味瞬間在海風中蔓延。
與此同時,那台懸掛著「深水埗區·未歸類死線」貨櫃的巨型吊機,其內部的精鋼鋼索在沈止痛苦的瘋狂拉扯下,竟然開始一節一節地崩斷,發出如同雷鳴般的刺耳巨響。
「沈止!你瘋了!你在用你自己的命數去填補那些被剪裁的因果空缺!你是在幫他們歃血續線!」影匠那隻巨大的相機鏡頭內綠光大盛,無數張被褫奪之人的黑白底片從他的長袍下飛出,化作一柄柄鋒利如刀的影刃,鋪天蓋地地朝著沈止的肉身割來。
沈止不躲不閃,任由那些冰冷的底片在自己身上割開無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的左手在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將抱在懷中的《因果筆記》翻開,死死地貼在了那條被他鮮血染紅的鋼鐵傳送帶上。
「這不是污染……這是招魂!」
沈止的聲音此時已經完全不像人類,每一個字都帶著鋼鐵與血肉摩擦的沙啞共鳴。
隨著他的怒吼,〈黑擇明〉的旋律終於擺脫了度量部的控制,進入了最激昂、最暴烈的副歌高潮。原本壓抑、暗黑的古典樂章,在這一刻被沈止骨髓裡的痛苦強行扭曲成了最瘋狂的生死重奏。大提琴的弦在咆哮,鋼琴的低音化作了砸碎一切的重錘!
「向世界發光!黑夜那方!身處高處莫徬徨——!!」
「給我砸下來!!」
六
百米高空之上,那條承受了極限共鳴的最後一根精鋼鋼索,終於在一聲清脆的爆鳴中徹底斷裂。
那個巨大的、裝滿了無數被抹除之人命運殘線的黑色貨櫃,如同一個從天而降的鋼鐵隕石,帶著刺耳的呼嘯聲,狠狠地砸在了岸邊那艘無名巨輪的甲板中央!
「轟——嗵!」
一聲將整片藍巴勒海峽都生生震裂的巨響轟然炸開。
黑色的鋼鐵集裝箱在巨大的衝擊力下瞬間分崩離析,厚重的鋼板向四周瘋狂爆裂、捲曲。緊接著,一場在這座城市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最壯烈也最悲傷的「大雪」,在葵青貨櫃碼頭的深夜裡鋪天蓋地地降落了。
那不是真正的雪。
那是數萬張發黃的老相片、是成千上萬封未寄出的信件、是無數個寫滿了生活碎事的日記本……那是被組織剪裁掉的時間碎塊在這一瞬間集體崩解,具象化而成的凡人記憶暴風雪。無數原本即將被拖入虛無公海的命運餘燼,在這一瞬間被狂暴的海風高高揚起,化作了一場綿延數公里的璀璨洪流。
在慘白的探照燈與熊熊燃燒的機械火光中,這些碎紙與照片在半空中折射出一種近乎神聖、璀璨的白光。
「這……不可能……」影匠看著滿天飛舞的記憶殘片,他那隻巨大的相機鏡頭試圖去捕捉、去重新裁剪這些碎紙,然而每一張相片在掠過他鏡頭的瞬間,都會爆發出一股炙熱的凡人執念,將他的光學鏡片生生震出一道道焦黑的裂紋。
「沒什麼不可能的。」沈止站在這場由記憶組成的暴風雪中央,任由無數張照片擦過他血跡斑斑的臉頰。他看著那些模糊卻溫暖的笑容,那顆因為劇痛而近乎麻木的心臟,此時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炙熱。
這些人雖然在生死簿上被除名、被斬線了,但此時此刻,在這座冰冷的鋼鐵碼頭上,他們的名字與痕跡,正跟隨著陳奕迅的歌聲,被他的鮮血硬生生續接,在黑夜那方,瘋狂地發光。
七
「法度不可違……你救不了他們……他們已經是死去的因果……」影匠的身軀在漫天飛舞的記憶殘片中開始劇烈地顫抖,他長袍上那些黑白底片此時正在被照片裡散發出來的活人氣息一張張撕碎、風化。
「我說過,我不需要救他們。」沈止一邊冷笑,一邊拖著那隻失去右手的殘破軀體,任由左手握緊的《因果筆記》在風雪中瘋狂吸納著那些逸散的靈魂殘章。
「我只需要這座城市記得……他們曾經來過!」
沈止深吸一口氣,將體內僅存的最後一絲反抗意志,混合著他喉嚨深處的熱血,化作了一道無形的精神衝擊波,順著碼頭的混凝土路面,悍然朝著影匠站立的方向轟去。
與此同時,黑貓墨引從高空的黃色鋼架上藉著漫天飛舞的信件狂飆而下,牠那隻受傷的前爪此時還在滲著血,但牠那隻沾滿了鮮血的利爪,依舊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完美的藍色弧光,精準無誤地、狠狠地刺進了影匠那隻巨大的相機鏡頭正中央!
「咔嚓——!!」
影匠的核心鏡頭在黑貓的利爪與沈止痛苦的雙重轟擊下,爆發出一聲清脆得令人心碎的碎裂聲。
無數暗淡的幽光與黑色的膠捲從鏡頭的裂縫中瘋狂地噴湧出來,影匠發出一聲極度痛苦、沙啞的慘叫,整個由底片拼湊而成的軀體在〈黑擇明〉最後那一段漸弱的鋼琴尾音中,如同被烈火燃燒的塑料,迅速捲曲、焦黑,最終化作了一灘黏稠、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死水,流進了冰冷的藍巴勒海峽之中。
那艘停靠在岸邊、沒有名字的黑色巨輪,此時也因為內部因果流水線的全面崩潰,船身開始出現巨大的裂痕,伴隨著沉重的金屬扭曲聲,緩緩向著漆黑的海底沉沒下去。
八
海風漸漸止息。
漫天飛舞的照片、信件與日記本,在失去了沈止痛苦的共振後,開始像失去了翅膀的白鳥,靜悄悄地、一層層地覆蓋在了這座由鋼鐵貨櫃組成的巨大迷宮表面。原本冰冷、死寂、只有工業柴油味的葵青碼頭,此時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屬於凡人生活溫度的「白雪」。
沈止右手早已徹底報廢,左腳也深陷石化僵硬中。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完全依靠左手死死摳進身旁那條沾滿了他鮮血的傳送帶鋼索,這才讓自己無力地滑落在地上,不至於徹底倒下。
他那本牛皮紙封面的《因果筆記》,此時在吞噬了無數從貨櫃中釋放出來的靈魂殘章後,那些原本空白的頁面上,正隱隱浮現出無數個密密麻麻、用鮮血拓印出來的名字與生卒年月。
沈止以左手五指按壓著筆記本那頁滾燙的嶄新血印,刻下了屬於這一戰的終章判詞:
【第十二首歌:〈黑擇明〉(葵青貨櫃碼頭:靈魂流水線與歃血招魂)】
【因果判詞:葵青貨櫃碼頭。度量部在此布下「因果死線(Deadline)」,搜集全港遭斬線剪裁之人的命運殘線與歷史盲區,企圖打包送上無名巨輪沉入公海,斷絕最後因果。核心遺物為碼頭巨型探照燈與機械鋼索扭曲共振之暗黑進行曲〈黑擇明〉。度量部執行官「影匠」以虛無主義法度,試圖抹除沈止個體靈智與過去記憶。】
【命軌走向:沈止拖曳殘殘軀步入貨櫃迷宮。右手手背承接墨引精鋼鋼索上之野獸血跡,引爆入骨痛苦。沈止主動將右手捲入高速傳送帶,以肉身極致碎骨痛覺砸碎因果斑駁。左手死扣《因果筆記》拍向鋼鐵,引發碼頭全域極限共鳴,強行震斷百米鋼索,使黑色貨櫃重砸無名巨輪。數萬被裁剪之時間碎塊化作記憶暴風雪大雪,引發凡人執念反噬影匠。墨引一爪刺碎影匠相機鏡頭核心。影匠化為死水,巨輪沉沒。】
【執筆者言:我不需要救他們,我只需要這座城市記得,他們曾經來過。這條鋼鐵流水線算得準貨櫃的噸位,卻算不準凡人一張發黃相片裡留下的溫度。向世界發光,黑夜那方。只要我這隻左手還能壓住這本筆記本,你們剪入公海的每一截因果,我都會用熱血把他們一字不落地歃血招回來!】
「深水埗……南生圍……葵青……」沈止有些吃力地用沾血的左手撫摸著那些滾燙的字跡,嘴角有些疲憊、卻無比欣微地扯了扯。
這一局,在鋼鐵與血肉的迷宮裡,他生生把那些即將被運往虛無的都市殘線,從度量部的剪刀下歃血招了回來。
「喵……」
墨引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邊,牠那隻受傷的前爪此時還在滲著血,但牠依舊固執地跳上了沈止的膝蓋,用那顆毛茸茸的黑腦袋,輕輕地蹭著沈止滿是血污的下巴。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
沈止靠在冰冷的鋼鐵架上,看著遠處那片在黑夜中隱隱散發著霓虹微光的中環摩天大樓群。他明白,影匠雖然死了,但組織那架更為龐大、甚至能剪裁全港金融精英個體時間的「黃銅舊鐘」,此時正冷酷地在最高處滴答作響。
「墨引……休息一陣……」沈止的聲音越來越低,視線再次開始陷入黑暗,但他握著筆記本的左手,卻依舊死死扣在懷中,「下一站……中環。」
(第十二首歌:〈黑擇明〉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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