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跳舞（短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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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華帝國的版圖如同墨水潑灑在東大陸的絲絨地圖上，橫行無阻的鐵蹄踏碎了無數王室的冠冕。

　　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村莊小得像是一粒被地圖漏掉的塵埃，卻也難逃淪陷的命運。

　　戰爭的硝煙早已散去，但那種燒焦的味道似乎滲透進了乾裂的泥土裡。

　　村裡的青壯年們，那些曾擁有寬闊肩膀與厚實手掌的男人，最終都化作了遠方荒野下的一疊白骨，連姓名都沒能隨風傳回。

　　每當夜幕低垂，只有嬰孩在漏風木屋裡的啼哭聲，隨著苦澀的晚風漫無目的地飄散。

　　現在的村莊，靜得讓人心慌。

　　農田荒廢了大半，剩下的田壟間，只有脊椎彎曲的老人家在吃力地揮動鋤頭，偶爾夾雜著幾個眼神稚嫩、手腳卻已長滿老繭的少年少女，在那裡勉強翻動沉重的土塊。

　　※

　　深秋的深夜，寒氣像冰冷的蛇鑽進骨縫。

　　村裡的老人們圍坐在搖晃的燭火旁，火光照不亮他們佈滿溝壑的面孔，卻在牆上投下如鬼影般沉重的黑影。

　　「收稅日快到了，我們也沒多少存糧了，這個狗帝國的人頭稅，真的要了我們的老命。」

　　說話的老人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陳年乾木。

　　另一人嘆了口氣，指尖在殘破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比劃著：「二十個該死的老頭老太婆，三個不願離開破爛地方的寡婦，八個小孩，這三十一份人頭稅，真的很難繳得出來。」

　　沈默在狹小的屋內發酵。

　　半晌，一名老人站起身，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山巒，語氣竟帶著一絲解脫。

　「現在是這樣的情況喔，那就由我去採野菜吧。」

　　「等等，少不了我吧。」另一人隨即跟上，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要去參加一場慶典。

　　「不然一起去啊。」

　　「可行，那就一起去吧。」

　　「算我一份吧。」

　　這群風燭殘年的老人家，竟然在那裡七嘴八舌地籌劃著一場「採野菜」的集體遠行。

　　話語間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從容。

　　擔任過村長的老人緩緩起身，他那雙混濁卻明亮的眼睛看著現任村長，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嘴角勉強勾起一抹慈祥的笑：「我一直都很看好你，你要加油喔。」

　　屋內所有決定去「採野菜」的老人們，都對著現任村長露出了同樣安詳的微笑。

　　那笑容裡藏著這片土地最後的溫柔。

　　面對這份沉甸甸的善意，村長微顫的指尖沒入掌心，他那蒼老的面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悲涼，只能低聲說道：「我知道了。」

　　「那就好。」前村長微微點頭，彷彿交接了某種無形的權杖。

　　會議結束了，腳步聲在寂靜的土路上漸行漸遠，老人們走回各自空蕩蕩的家，迎接那漫長而虛無的最後夜晚。

　　※

　　隔日清晨，霧氣尚未散去。

　　村長站在老槐樹下，看著眼前三位身穿粗麻布衣的女子。

　　莉娜接過那只裝滿全村集資錢幣的布袋，手心傳來的重量讓她指尖發冷。

　　這不是普通的盤纏，這重量沉得像是這片土地上所有老人的壽命與血肉。

　　她抬起頭，看見村長深陷的眼窩下藏著一種交代後事的死寂。

　　她明白那句「採野菜」是什麼意思了。

　　在這種時節、這種局勢下，去大森林裡「採野菜」，其實就是用這副殘軀去衝撞帝國的法律，用老邁的命去換取孩子們逃亡的一線生機。

　　莉娜的肩膀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不安與劇痛。

　　「村長，這樣做好嗎？」

　　村長轉過身，不讓她們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聲音卻沈穩如石：「這是我們開會過的結論，就麻煩妳們兩位了。」

　　「我不願離開村莊。」莉莉倔強地咬著下唇，雙手揪緊了裙擺。

　　「莉莉，聽村長的話。」一直沈默的大姊開口了，她的聲音裡有種不容質疑的力量。

　　大姊的目光與莉娜相撞，那是一抹看透一切、卻選擇慷慨赴死的決絕。

　　莉娜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不要拆穿、不要回頭、帶著孩子走。

　　「大姊。」

　　「聽話。」

　　「是。」莉莉垂下頭，淚水無聲地滴進泥土。

　　「妳們兩個先走了吧，我和村長還有事情要講。」

　　莉娜看著大姊挺拔的背影，又看向村長那雙顫抖的手。她知道這是一個無法挽回的劇本，而她唯一的任務就是活下去，並讓身後的孩子們也活下去。

　　她對著兩位長輩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沒入霧氣中。

　　「剩下幾個？」大姊看著她們背影消失，語氣平靜地問。

　　「十個。」村長的聲音很輕。

　　「加我就是十一，這樣很有難度啊。」大姊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是一雙曾握過匕首、如今卻布滿針孔的手。

　　「不意外。她們會發現嗎？」

　　「莉莉不會，莉娜應該會懂吧，不過有莉娜在，我不擔心。」大姊抬起頭，看著村長那張刻滿風霜的臉，「妳後悔嗎？」

　　「有什麼好後悔。」大姊輕笑一聲，那是種解脫後的灑脫。

　　「也是。」村長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

　　※

　　隔日，村口聚集了所有人。

　　老馬的鼻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莉莉安撫著所有的孩子們爬上簡陋的貨車廂。

　　車上堆著全村集湊出來的最後一點糧食，那袋錢幣被莉娜死死地抱在懷裡，像是抱著整個村莊的靈魂。

　　莉娜握著韁繩的手指關節泛白。

　　她不敢回頭，因為她知道一旦回頭，看見那些老人慈祥卻訣別的笑容，她會支撐不住。

　　她低下頭，喉頭哽咽得說不出話，只能將所有悲傷吞進腹中。她揮動長鞭，兩隻瘦骨嶙峋的老馬發出嘶鳴，緩緩拉動木車前行。

　　「再見！要乖喔！」莉莉與孩子們在後座用力揮動著手。

　　村口的人們也用力揮手，直到那輛載著村莊最後希望的貨車，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莉娜感受到身後的視線越來越遠，終於，她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卻將馬車趕得更快了些。

　　送走了孩子，剩下的老人們對視了一眼。

　　他們邁開蹣跚卻不再猶豫的步伐，朝著村莊的另一端、那片充滿未知與死亡氣息的中央大森林走去。

　　「好啦，就這樣了。如果後悔了，趁現在還來得及。」老村長站在森林邊緣，看著那抹米白色的身影。

　　「老村長愛說笑。有莉娜在，我不擔心。」大姊拍了拍袖子裡的異物，語氣輕快。

　　「好啦，妳高興就好。」老村長隨意揮揮手，帶著最後的老人們消失在密林深處。

　　村莊空了，只剩下十一個人。

　　他們卻在此刻，為這座即將毀滅的村莊舉辦了最後一場「豐收節」。

　　老人們拍打著破舊的木桶當作鼓點，那節奏雖然凌亂，卻帶著一股瘋狂的生命力。

　　聖華帝國的收稅隊伍總是帶著傲慢的節奏。

　　十匹油光水滑的駿馬踏碎了村莊的寧靜。帶頭的官員高舉著聖華帝國的星旗，看見的卻是一幅詭異的畫面。

　　村莊裡，只有村長一人迎接著收稅官。

　　在他身後的廣場上，剩下的老人們圍坐成圈，正瘋狂地拍手歡呼，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圓心。

　　大姊在那裡。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米白色連身洋裝，整個人挺拔得像是一柄出鞘的長劍。

　　令人不安的是，她的上半身猶如冰雕般紋絲不動，雙手自然垂落或交疊胸前，臉上帶著一絲超脫世俗的靜謐。

　　在那長裙之下，她的雙腳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石板地上做著踢躂的動作。

　　鞋尖與鞋跟密集的叩擊聲「噠、噠噠、噠噠噠」地響徹空地，那聲音清脆、冷硬，充滿了挑釁的節奏感，彷彿在數著這群侵略者的心跳。

　　收稅官覺得自己被忽視了，甚至被嘲弄了。

　　他跳下馬之後，急步地走到大姊面前，大聲地喊著。

　　「誰准你們敲鼓，誰準妳們跳舞了，尤其是妳，妳不准再跳了。」

　　他的吼聲在密集的踢躂聲中顯得極其虛弱。

　　大姊終於停下腳步，和圍觀的眾人一起看著他。

　　大姊的臉上，帶點戲戲謔的表情，她雙手環抱著胸，讓胸部更加地挺立，纖細的雙腳依然不安分地交替敲擊著鞋尖與鞋跟，在那種極致的靜與極致的動之間，散發出一種危險的魅力。

　　「大人，您說我這樣子有在跳舞嗎？沒有跳舞對吧？」

　　大姊的語氣充滿了調侃，她在收稅官的面前，不斷地原地跳動著，那節奏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圍觀的老人們此刻爆發出了放肆的笑聲。

　　「妳‧‧‧‧‧‧」

　　被忽視的前因，再加上被挑釁的後果，覺得面子掛不住的收稅官，拔出了佩帶身上的劍，劍鋒直指那截白皙的頸脖，大聲地喊：「妳不要再跳了。」

　　這一喊，讓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自身的安危。

　　當他察覺到大姊那雙原本環抱胸口的手猛然下探時，已經來不及了。

　　藏在大姊手臂裡的匕首被拔出來後，就直接插到收稅官的喉嚨，讓他再也無法說話，鮮血濺滿了那件米白色的洋裝。

　　當收稅官倒地的同時，跟隨而來的士兵們紛紛拔劍。

　　那些原本行將就木的老人們，此刻卻像瘋狗一樣撲了上去。

　　「願榮光歸女王大人。」

　　大姊高喊著這句震耳欲聾的誓約，轉身跑進村長屋裡開始縱火。

　　火光沖天，慶典達到了最高潮。

　　大姊那白色的身影在煙霧中若隱若現，趁著士兵們自顧不暇之際，翻過殘垣斷壁，逃脫到中央大森林裡。

　　留在村莊裡是十死無生，隻身躲進大森林是九死一生的賭注。

　　這個村莊一直不在一般地圖上，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未來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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