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郊外，一個過於美好的晴天。
若在這樣的天氣出外郊遊，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會讓人覺得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但，今天在郊外聚集的這群人，他們的熱情遠不止於此。
有老太婆正低頭念誦經文；有大白天就醉醺醺的醉漢說著胡話；有大人將小孩扛到肩頭圍觀；甚至有小販正來回販售麵包。
一座高台前，數十個火刑柱被豎起，壘高的柴薪圍繞著火刑柱。只等一聲令下，一旁的武裝教士就將點燃。
高台上，聖光教會的審判長奧托 . 布萊特高聲宣讀這些被綁在火刑柱上異端的罪行。
“宣揚異端宗教，罪成！”
“宣講偽造經典，罪成！”
“褻瀆光明使者聖像，罪成！”
奧托 . 布萊特的聲音顯得沉穩而不容辯駁。待他宣讀完畢，火刑柱旁的武裝教士們隨即以火把執行火邢。
圍觀的民眾在奧托 . 布萊特宣讀罪狀時鴉雀無聲，當審判長一宣讀完畢，便即爆發出積壓已久的喧嘩。
“該死的異端！”
“異端就該被淨化！”
“活該！罪有應得！”
人們紅了雙眼，聲嘶力竭地吶喊。
他們有的人真誠相信這些教會宣判的異端就是罪有應得；有的人對於未能得到聖光照拂的人感到惋惜，並且深信火焰將會淨化不信聖光的可憐人的靈魂。
也有的人，純粹是喜歡看別人倒霉。
群情洶湧，聲浪滔天，卻掩蓋不了正遭到火邢的人，無比悽厲的慘呼聲。
火柱高漲，濃煙飄揚，幾乎每個身處帝都的人都能看見。
大概只有身處於地下室的人看不見。
正當帝都郊外飄蕩著受刑者的哀嚎與民眾的人聲鼎沸時，有個人在聖光教會的地下室，埋頭於一疊疊卷宗之中。
這人的年齡五十多了，他相貌端正，穿著一襲純白法袍，此刻正提著單片眼鏡仔細讀著審判庭記錄審判過程與判決的卷宗，聚精會神。
“這裡是審判庭的重要禁地，閣下是......” 地下室裡走進來一名年輕書記，打斷了白袍人的閱讀。
審判庭的年輕書記，顯然也知道檔案室的不速之客肯定不是一般人。
“這裡的審判記錄，比外頭的火更讓人窒息。”白袍人從一堆卷宗之後抬起頭，打量著年輕書記。白袍人不怒自威，像是理所當然地出現在審判庭的禁地。
“我看過你的檔案，你是布萊特審判長從一群教士選拔出來的書記，你不只替審判庭整理文件，也會跟隨審判長出入許多重要場合。” 白袍人倒是先知道了眼前這年輕書記的身份地位。
“你去告訴審判長閣下，法務大臣諾維安 . 赫瓦（Novian Herva）來過檔案室了，會將所有必要的卷宗帶回法務署審核。” 白袍人一邊說話，一邊擦了擦他的單片眼鏡。
“依《帝國法典》第四十二條，我有權複審任何判決。就算你們忘記了，我沒有。五天前，法務署也已按照程序將知會信件送來審判庭，或許是審判長閣下過於忙碌，至今沒有回應，我只好親自走一遭。” 諾維安 . 赫瓦把話說完，又埋首於厚厚的卷宗之中。
年輕書記過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甚至沒有向法務大臣閣下告辭，便匆匆忙忙地走出檔案室，要趕到郊外去告訴審判長奧托 . 布萊特。
等著侍從來把這些卷宗搬回法務署的當兒，諾維安 . 赫瓦一刻也不耽誤，研讀著一卷又一卷，字裡行間沾滿血跡的審判記錄與判決。
當侍從將諾維安 . 赫瓦指定的一大批卷宗打包好，諾維安 . 赫瓦這才放下手上最後一卷卷宗，長長歎了一口氣。
此刻，諾維安 . 赫瓦閉上眼，仿佛仍能看見當年那個清亮堅定的艾蓮娜，那是他願意用名聲與仕途陪伴的皇后。
當年，來自瓦蘭提斯家族的艾蓮娜嫁入皇室之後，便面臨了極大的壓力。身為法務大臣的諾維安 . 赫瓦懲治了幾位宰相派系的官員，這才有了在貴族議會與御前議會之中，擲地有聲的皇后艾蓮娜。
“如今呢？” 諾維安 . 赫瓦看著一籮筐帶著斑斑血跡的卷宗，鼻間似乎能聞到焦煙。
“那時輔助皇后殿下，只因為我相信，以塞勒斯閣下為首的保守貴族會把帝國拖垮。但是，如今皇后殿下提拔的這位審判長...... 他帶給帝國的危害只怕更甚於腐朽貴族！” 諾維安 . 赫瓦一邊擦著單片眼鏡，一邊喃喃自語。
“如果連我也沉默，帝國便將陷入深淵。就讓我，成為第一個站出來的人！” 諾維安 . 赫瓦重新戴好單片眼鏡，像是套上枷鎖。
走出聖光大教堂，諾維安 . 赫瓦卻見到有個金甲侍衛正在他的馬車旁等候。
“赫瓦閣下，在下是奧瑞克 . 海爾登（Aurek Helden），皇帝陛下的侍衛統領。在下聞知您到了聖光大教堂，特地在此恭候。” 高大威猛的侍衛統領，在諾維安 . 赫瓦面前畢恭畢敬。
“陛下召見？” 諾維安 . 赫瓦馬上知曉侍衛統領的來意。
“沒錯，卡修斯陛下正在御書房等待赫瓦閣下。” 奧瑞克 . 海爾登一臉恭敬，語氣卻讓人無法怠慢。
諾維安 . 赫瓦當即囑咐侍從將審判庭的卷宗送回法務署歸檔入庫，然後隨著奧瑞克 . 海爾登進入皇宮，徑直走到他久未踏足的御書房。
皇帝陛下的御書房並不大，但是陳設精緻，打掃得一塵不染。
高座椅上的卡修斯七世，胸有成竹地看著諾維安 . 赫瓦在自己面前行禮。少年皇帝嚴肅的臉上透著一絲笑意。
“赫瓦閣下，您今日此舉，只怕要轟動帝都。” 卡修斯七世高興得甚至沒有請諾維安 . 赫瓦就座。
“陛下，我只是做法律該做的事。” 諾維安 . 赫瓦淡淡地回應道。
“不，你做了帝國沒人能做的事。赫瓦閣下啊，你竟公然質疑教會。” 卡修斯七世的聲音中透露出興奮。
諾維安 . 赫瓦默然以對。
“達官貴族們驕奢淫逸，墮落腐朽；審判庭是非不分，迫害屠戮無數人。” 卡修斯七世從座位上起身，走近諾維安 . 赫瓦。
“若還有誰能撥亂反正，以律法拯救帝國，自然是你，赫瓦閣下！” 卡修斯七世停在諾維安 . 赫瓦面前，直視諾維安 . 赫瓦的雙眼。
諾維安 . 赫瓦冷聲問道：“陛下要我做什麼？”
“幫助朕，讓真正的至尊重掌大權。” 少年皇帝嘴上說著和他年齡不匹配的話語。
“你給我忠誠，我便助你擦亮蒙塵的帝國法典，為帝國掃蕩不法之徒。” 卡修斯七世帶著少年的微笑，說著狠絕的話。
御書房的窗戶沒關，一陣風吹來，吹亂了諾維安 . 赫瓦的頭髮。
諾維安 . 赫瓦知道，在眾人面前極少發言的少年皇帝和他說了這麼多，他今天若是沒有給皇帝陛下一個滿意答復，此後陛下絕不會善罷甘休。
習慣性地擦了擦單片眼鏡，諾維安 . 赫瓦環顧四周，看到少年皇帝書桌上厚重的《帝國法典》。望向窗外，郊外火邢的黑煙清晰可見。
重新戴好單片眼鏡，諾維安 . 赫瓦做了決定。
他單膝下跪，捧著卡修斯七世的右手，親吻皇帝陛下食指上的水晶戒指，那是奧瑞利昂帝國歷代皇帝相傳的信物。
紫色水晶戒指前，法務大臣諾維安 . 赫瓦低眉順眼。
一面扶起諾維安 . 赫瓦，卡修斯七世一面開懷大笑。
一場權力風暴又將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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