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奸商營業中

梁鳴頂著那張被迫揚起的臉，和男人對視了兩秒。

男人胸前那根空蕩蕩的細繩還在晃。

梁鳴手裡的攤位證也還在晃。

兩者之間的關係非常明確。

至少在男人眼裡，非常明確。

「你偷了我的證！」

男人的聲音尖得像被踩住了尾巴。

梁鳴嘴角不受控制地微笑著。

他第一次發現，比被人當場抓贓更難受的，是被人當場抓贓時，還必須對失主保持服務業微笑。

「這位顧客，請您冷靜。」

梁鳴抬起一隻手，神情誠懇。

「首先，我不承認。」

男人眼角抽動。

梁鳴繼續說：

「其次，你現在這個態度，已經嚴重影響我的服務熱情。」

男人氣得胸口起伏。

「我他媽——」

叮。

遠處的鈴聲又響了一下。

附近幾個攤販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有人把桌上的黑布包往櫃子底下推了推。

有人伸手按住一盞青色油燈。

火苗晃了一下，沒有滅。

還有人扣住一名顧客伸向湯鍋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

「巡市人。」

夜市裡原本混雜的叫賣聲，像被什麼東西一層一層壓了下去。

梁鳴順著鈴聲看去。

霧裡走出一道黑色身影。

很快，他眼前浮出三個字。

【巡市人】

它走得很慢。

黑色市場制服拖過濕漉漉的石板路，袖口垂到膝邊。

手裡那串黃銅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叮。

叮。

叮。

賣湯的攤販閉上嘴。

鍋裡還在翻泡。

案板上的刀停在半空，刀刃下壓著一塊筋膜發白的肉。

鐵板上的油仍在滋滋作響。

沒有人翻面。

蹲在路邊吃麵的顧客把筷子放回碗沿。

麵條還掛在筷尖，一點一點滑回湯裡。

梁鳴看見一名顧客的手剛伸向湯碗。

滾燙的湯濺到他的指尖。

那隻手抖了一下。

沒有收回。

直到黑色衣擺從他身側拖過，他才慢慢把手縮回袖子裡。

攤販低下頭。

顧客也低下頭。

沒有誰提醒誰。

整條夜市像被同一根線往下壓了一寸。

男人剛才還想衝上來。

此刻，他的腳尖往後挪了半步。

胸口那根空繩晃了一下。

他的視線往白色面具上一飄，又立刻垂了下去。

巡市人從他們身旁走過。

白色面具沒有五官。

可梁鳴總覺得，那張臉在看。

看湯鍋。

看案板。

看掛著油污的價牌。

也看他手裡那張十三號攤位證。

黃銅鈴沒有再響。

巡市人也沒有停。

可它經過以後，攤販們仍舊沒有立刻抬頭。

有人的刀還停在半空。

有人的湯勺還懸在鍋邊。

熱氣往上冒。

沒有人先動。

男人壓低聲音，惡狠狠道：

「把證還給我。」

梁鳴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牌。

【臨時攤販證】

【攤位號：十三】

【持證者可於饑餓夜市合法擺攤】

牌子上沒有名字。

沒有血印。

沒有魂契。

沒有任何能證明原主的東西。

只有一個攤位號。

梁鳴抬起頭，看向男人。

「你說這是你的？」

男人咬牙：

「它剛才就掛在我胸口！」

梁鳴點了點頭。

「你也說了。」

「剛才。」

男人臉色一變。

梁鳴把木牌舉到紅燈籠底下，晃了晃。

「證上寫你名字了嗎？」

男人一噎。

梁鳴又問：

「有血印？」

「有魂契？」

男人說不出話。

梁鳴看向周圍。

「大家都看見了。」

「這是一張很有個性的無名木牌。」

男人怒道：

「它是我的！」

「顧客您別急。」

梁鳴語氣穩定。

巡市人站在不遠處，沒有阻止。

梁鳴心裡微微一動。

饑餓夜市不認原主。

只認持證者。

現在，持證的人是他。

梁鳴沉默半秒，忽然抬高手裡的攤位證。

「來，都看過來。」

男人怔住。

周圍幾個戴面具的顧客也轉過頭。

梁鳴清了清嗓子。

「十三號攤位臨時轉讓。」

「價高者得。」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男人眼珠都快瞪出來了。

「你他媽拿我的證賣？」

梁鳴低頭看他。

嘴角依然帶著那個被夜市硬拽出來的服務微笑。

「這位顧客，辱罵攤販可以。」

「但得加錢。」

男人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短，很快又壓了下去。

巡市人還站在那裡。

黃銅鈴在它手裡微微晃動，卻沒有再響。

至少目前，這場鬧劇還能被解釋成交易。

梁鳴舉著攤位證，看向圍觀者。

「十三號攤位，起拍。」

「有沒有識貨的？」

短暫沉默後，有人懶洋洋地開口：

「三枚。」

梁鳴笑容僵了半寸。

「朋友，你當買菜呢。」

那人聳肩。

「你這也不像正經賣證。」

又有人說：

「六枚。」

「八枚。」

梁鳴眼皮跳了一下。

八枚。

他現在命日餘額是零。

這張牌是自己跑到他手裡的。

理論上，八枚已經算從天而降的橫財。

但他總覺得不對。

臨時攤位證這種東西，應該不只這個價。

就在這時，一個戴黃面具的女人開口：

「九枚。」

周圍安靜了一下。

黃面具女人伸出一根手指，慢慢補了一句：

「看在你還算順眼的份上。」

梁鳴看向她。

「既然都看在我順眼了，十枚有沒有？」

黃面具女人笑了。

那笑聲裡帶著一點不耐煩。

「十枚我去工會買新的。」

「能挑位置，有登記，還沒前手糾紛。」

她抬手指了指男人。

「你這張十三號，來源不乾淨。」

「九枚已經是給你臉，省我走路。」

旁邊有人跟著冷笑：

「夜市裡多少人買完攤位，一晚上賣不出貨？」

「工會收你十枚，轉手最多七八枚。」

「你還想讓人給你回本？」

這幾句話很快被梁鳴抓住了。

工會公價，十枚。

目前最高，九枚。

看來攤位不是穩賺。

而他的身份，偏偏要求他必須奸。

梁鳴眯了眯眼，臉上的笑容還在維持。

他原本以為自己拿到的是一張值錢的票。

現在看來，這是一張買了未必回本、賣了還要折價的創業門票。

但九枚仍然很香。

畢竟他的成本是零。

梁鳴抬起木牌。

「九枚一次。」

男人臉色一變。

「你敢——」

「九枚兩次。」

巡市人沒有動。

梁鳴心裡稍微放鬆。

「九枚——」

最後一個字還沒落下，熟悉的冰冷提示傳入腦中。

【當前報價：9 枚命日。】

【工會公價：10 枚命日。】

【身份：奸商。】

【身份要求：成交價需高於公價。】

【當前報價未達最低合法成交價。】

【若確認售出，將追加未知負面效果。】

【是否確認售出？】

梁鳴的聲音停住了。

九枚。

一張自己跑到他手裡的牌，賣九枚。

放在正常地方，這叫暴利。

放在這裡，這叫違反奸商職業道德。

梁鳴第一次對「奸商」兩個字產生了不太尊重的看法。

都奸商了。

居然還嫌他賣便宜。

這行業要求未免太高。

黃面具女人等了一會兒，皺眉。

「還賣不賣？」

梁鳴抬頭，重新看向人群。

「十一枚有沒有？」

沒人回應。

黃面具女人嗤笑。

「十一枚？」

「十枚我去工會買新的，你這張二手證還想比工會貴？」

另一個人不耐煩地擺手。

「不賣就別浪費時間。」

「巡市人都站著了，別把大家拖下水。」

人群開始有散開的跡象。

男人見狀，像是終於抓住了機會，立刻上前一步。

「看見沒有？」

「沒人會買你的。」

他指著梁鳴手裡的木牌，聲音發狠。

「還給我。」

「等巡市人開口，我看你怎麼解釋。」

梁鳴看著他。

被迫微笑。

心裡則飛快算著。

賣九枚，違反奸商身份。

賣十一枚，沒人要。

還回去，無償讓利。

不處理，巡市人就在旁邊。

胸口那點該亂起來的慌意，又被什麼東西慢慢壓平了。

安魂還在。

它沒有讓他不害怕。

只是讓他在害怕時，還能把事情一件一件拆開。

梁鳴沉默了幾秒。

然後忽然放下手。

「不賣了。」

人群剛散開一點，聽見這句，頓時有人回頭罵出聲。

「不賣你喊什麼？」

「有病？」

「浪費時間？」

男人也愣住。

梁鳴抬起眼。

「我說不賣。」

他晃了晃手裡的攤位證。

「沒說不給用。」

人群一停。

黃面具女人皺眉。

「什麼意思？」

梁鳴看著他們，笑容在紅燈籠底下顯得非常真誠。

「十三號攤位。」

「免費試用。」

這四個字一出，整條小街都安靜了片刻。

在饑餓夜市裡，「免費」不是好消息。

更像陷阱開口前的禮貌問候。

有人冷笑。

「免費？」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梁鳴點頭。

「知道。」

「所以我說的是免費試。」

「不是免費送。」

他指了指手裡的木牌。

「你們去工會買攤位，十枚命日。」

「買完以後，貨賣不賣得出去，跟工會沒有關係。」

「賣不出去，十枚命日就算白扔。」

說到這裡，梁鳴忽然停住。

他看向男人。

男人的臉已經漲得發青，眼睛死死盯著那張攤位證，像恨不得把木牌從梁鳴手裡咬下來。

梁鳴微微一笑，抬手指向他。

「來。」

「你來回答。」

男人一怔。

梁鳴問：

「十枚命日，對你來說是什麼？」

男人嘴唇抖了一下。

周圍的視線也跟著落到他身上。

他本來不想配合。

可那張攤位證就在梁鳴手裡。

那是他剛才還掛在胸口的東西。

是他進夜市後唯一能出籠的本錢。

也是他活下去的十天。

男人額角青筋暴起，終於忍不住吼出聲：

「那是老子十天的命！」

梁鳴眼神微動。

他要的就是這句。

他轉頭看向圍觀的人，語氣平穩：

「聽見了？」

「十枚，不是錢。」

「是十天命。」

人群安靜了一些。

梁鳴繼續說：

「工會收你十天命。」

「然後給你一張不保證賣得出去的攤位證。」

「我不一樣。」

「有貨，沒攤的。」

「想試一把，又不想先死十天的。」

「都可以來十三號。」

「商品賣不出去，你不用付我一枚命日。」

有人冷冷問：

「那賣出去了呢？」

梁鳴露出一副「你終於問到重點」的表情。

「賣出去了，就證明這攤位對你有價值。」

「那時候，你用十二枚命日承接十三號攤位證。」

有人立刻罵道：

「這不還是比工會貴？」

梁鳴看向那人。

「工會賣你攤位。」

「我賣你不用先死十天的機會。」

那人怔住。

這句話落下後，圍觀者裡有幾個人的眼神變了。

他們不是傻子。

正因為不是傻子，所以才聽得懂。

買攤位最大的風險，不是貴。

是買完以後，貨賣不出去。

而梁鳴現在把這個風險，往後挪了一步。

有人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布包。

有人摸了摸袖子裡藏著的小瓶。

有人看向梁鳴手裡的攤位證，又看向巡市人。

男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攤位證被梁鳴公開喊價後，就不再只是兩個人的糾紛。

它變成了所有人都能參與的利益。

男人咬牙：

「你說得好聽。」

「真賣出去了，你不認怎麼辦？」

「或者人家賣出去了，你反手改條款呢？」

這句話一出，原本有些動心的人又警惕起來。

梁鳴看了男人一眼。

不得不說，這人不完全蠢。

至少很會拆台。

梁鳴正想開口，餘光忽然掃到旁邊站著的巡市人。

那張白色面具正安靜地對著他。

梁鳴和它對視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拿著攤位證，主動朝巡市人走了過去。

周圍聲音驟然低了下去。

連男人都愣住。

梁鳴在巡市人面前站定。

抬頭。

微笑。

「能見證一筆生意嗎？」

巡市人低頭看著他。

白色面具沒有表情。

黃銅鈴也沒有響。

過了片刻，它開口。

「條款。」

聲音很平。

沒有男女。

也沒有情緒。

梁鳴試探著問：

「只要條款清楚，就能成立？」

巡市人回答：

「雙方自願。」

「代價清楚。」

梁鳴聽懂了。

他又問：

「不合理也行？」

巡市人沉默一瞬。

「雙方自願。」

「代價清楚。」

梁鳴眼神微微一亮。

懂了。

這地方不審公平。

只審清楚。

只要雙方自己點頭，坑也是契約的一部分。

梁鳴轉身面向眾人，手裡舉著十三號攤位證。

巡市人站在他身側。

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的話不再只是梁鳴嘴上胡扯。

巡市人在聽。

夜市也在聽。

梁鳴開口：

「十三號攤位試賣契。」

「第一，貨由試賣者出，攤由我借。」

「第二，貨賣不出去，試賣者不付命日。」

「第三，貨賣出去了，試賣者須以十二枚命日承接十三號攤位證。」

「第四，反悔不承接，貨物與收益暫歸我所有，直到補足違約金。」

「第五，貨若咬人、吃人、招來不乾淨的東西，由貨主承擔。」

他停頓了一下。

「我只負責微笑。」

眾人沉默。

這條款聽起來很清楚。

也很髒。

有人忍不住罵：

「你這叫免費？」

梁鳴點頭。

「入口免費。」

「出口收費。」

「很合理。」

那人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麼罵回去。

巡市人的白色面具微微轉向梁鳴。

梁鳴也不自覺屏住呼吸。

下一刻，提示傳入他腦中。

【交易結構重判中。】

【商品：十三號攤位試賣權。】

【附加條款：成功後強制承接。】

【潛在成交價：12 枚命日。】

【符合奸商身份。】

【交易模式成立。】

【待乙方確認後，契約生效。】

巡市人同時開口：

「條款清晰。」

「代價成立。」

「可招募。」

這三句落下後，人群裡終於出現了真正的騷動。

有人罵他髒。

有人說他瘋。

但也有人沉默著看向自己懷裡的商品。

梁鳴笑著站在那裡。

臉上還掛著那個被夜市硬拽出來的服務微笑。

心裡卻鬆了一口氣。

成了。

至少這套東西，被夜市承認了。

男人急了。

他衝上前一步。

「那是我的證！」

梁鳴轉頭看向他。

「這位顧客，是要報名嗎？」

「本攤公平對待每一位想多活幾天的人。」

男人額角青筋跳動。

「我有證！」

梁鳴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證。

又看向他空蕩蕩的胸口。

「目前看來。」

「你沒有。」

男人臉色一白。

周圍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聲很快被他們壓住，像是怕被巡市人聽見。

梁鳴看著男人。

這時，他忽然注意到一點細節。

男人憤怒是真的。

恐懼也是真的。

但在那雙發紅的眼底深處，還藏著一點很細微的慶幸。

那點慶幸一閃而過。

快得幾乎像錯覺。

梁鳴心裡微微一沉。

這張十三號攤位證，未必是好東西。

甚至可能是男人原本就想甩出去，卻又不得不靠它活命的東西。

他看向不遠處。

十三號空攤的紅燈籠在風裡晃了一下。

木桌空著。

桌角刻著一個歪斜的「十三」。

木板縫隙裡有深色污漬，像多年洗不乾淨的血。

而食眼旁邊，冰冷倒計時還在跳動。

【距離首次代述：00:48:09】

梁鳴收回視線。

不能拖。

不到一小時後，籠缺「代述」就會開始。

到時候這個男人只要還在附近，滿腦子想著證的來歷，他的嘴可能會親自把自己送上巡市人的案板。

他必須在那之前，把這張證變成一筆夜市承認的生意。

人群裡，終於有人動了。

一個戴著半張破面具的少女慢慢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

半張面具遮住了右臉，只露出一隻很黑的眼睛。

左袖沾著黑色血跡。

手裡提著一隻被黑布蓋住的籠子。

籠子不大。

但裡面的東西正在撞。

咚。

咚。

咚。

每撞一下，籠子就會跟著晃，黑布底下滲出一點濕痕。

少女看著梁鳴。

「你真不抽成？」

梁鳴低頭看著那只籠子。

裡面的東西又撞了一下。

咚。

巡市人的白色面具微微偏了偏。

黃銅鈴沒有響。

梁鳴知道。

自己撿到的可能不是一張攤位證。

是一整條麻煩生意。

而且已經開張了。

他沉默兩秒，對少女露出標準笑容。

「先說好。」

「如果它吃人。」

「那屬於商品自帶性格，不算我的售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