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书桌临着街,窗台上的灰尘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积的。
写作卡壳时,我常偷窥楼下的男人。他总在午后出现,搬把吱呀作响的竹椅,坐在梧桐树下。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个时辰;看云朵分合,能从天光正好看到暮色四合。头发永远翘起一撮,似株不肯被梳子驯服的草。我疑心他是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在冥想、在参悟。
直到某个黄昏,他妻子在四楼的窗口探出身,喊道:“就知道发呆!”
他仰起脸,嘿嘿一笑,继续看一片叶子如何螺旋着亲吻大地。
那笑容里没有窘迫,倒有种完成了一天正经事般的坦然。我忽然嫉妒起来,能把“无所事事”过得如此理直气壮、庄严静谧,这何尝不是一种被世俗忽略的天赋。
我的小说里,也住着一些这样的“天赋者”。
最得我心的,是一个土地公,他大约是天庭考评的末等生,总记混人间烟火里的祈愿。张家求雨,他收了供品,转身便酿成一坛清冽的桂花酒;李家求子,他或许会送人一窝热闹的雀雏。终于被贬到一座荒得连名字都无的山头。他倒欢喜,拿着竹签在石缝里种苔藓。给每块苔藓都起了名字:胖些的叫“翠姑”,瘦长的叫“阿青”,那簇总沾着露水的,叫“小绿毛”。风一来,整座山泛起绿色的、细碎的涟漪,他便背着手,和他的“万千子民”互相点头致意,俨然一位与世无争的草国君王。有读者在段落后批注:“废物神仙。”我却私心觉得,他是仙界里逸出的半个陶潜。
最让我得意的,是只修了千年的刺猬精。同辈的妖,吸风饮露,淬炼内丹,争着要化龙飞升,或成一方骇人的大妖。他不。他把毕生的道行,都用来做一件“蠢事”:琢磨如何将一身与生俱来的、防卫的尖刺,修炼得柔软,再柔软些。他说:“曾有只画眉鸟想在他背上歇脚,被扎得哭着飞走了,这事他记了五百年。”后来,他真成功了。在一个春日的清晨,他蜷缩起来,再舒展开时,满身尖刺竟化作蓬松的、雪白的温柔。一阵风过,他散成了千万颗打着小伞的种子,轻轻盈盈地,飘满了整座山坡。春天来时,那里成了蒲公英的海洋,路过的山雀、蝴蝶,甚至疲惫的云,都在那毛茸茸的波浪上歇脚。弹幕里有人叹:“千年道行,就修成个一次性枕头,废了啊。”可他们不知道,从此每个春天,整片山坡都飘着他毛茸茸的、数不清的子孙,那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关于“柔软”的布道。
最让我暗自发笑的,是那位“西天懒罗汉”。他在庄严法会中总坐不住,蒲团像生着无形的刺。禅定到紧要处,脊背一阵莫名的痒,他忍了又忍,终于伸手去挠。挠着挠着,姿势便从庄严的趺坐,滑成慵懒的侧卧,最后索性彻底躺平在莲花座下。诸罗汉怒目,他讪讪笑道:“佛祖在菩提树下,是坐着悟的。我躺着,兴许……能悟出点不一样的东西?”这呓语般的辩解,竟成了谶语。不知过了多少劫,他真从一场无边际的酣梦里,带来了三卷《大梦般若经》。核心奥义只有一句:“歇着,便是修行。”这经书离经叛道,自然被束于西天藏经阁最深的角落,与蛛网和蠹鱼为伴。谁知千万年后,竟被一个在红尘里焦灼难眠、翻遍经典的现代人偶然读到。那夜,他放下经卷,长舒一口气,竟得了十年来第一个无梦的、黑甜的睡眠。你看,有用的“无用”,渡了无用的“有用”。
然而,写下这些故事的我,并没能因此挣脱“废物”的窠臼。屏幕上,编辑的回复还冷冷地悬着,一只无法驱赶的幽蓝独眼:“灵气有余,爽点不足。市场不爱静物画。”阳光正巧慢吞吞地挪到我的键盘上,灰尘在光柱里起舞,显出一种忙碌的假象。
我忽然想起楼下那个看云的男人。这个时辰,他大概看够了蚂蚁的远征与云朵的禅变,慢悠悠地收起那吱呀的竹椅,拎着,趿拉着旧布鞋,朝菜市场踱去。在收摊的狼藉里,寻一把不太水灵、但打折的青菜。
他的妻子嘴上定然还是要抱怨的,怪他懒,怪他买得不精。可当他将那些菜叶马虎地扔进水池,她总会叹口气,卷起袖子,把菜一叶叶重新掰开,浸到清水里,细细地洗去他留下的、那些敷衍的泥沙。
这时候,那个总在窗口嗔怪他的女人,应该在厨房的灯下,背对着他,将菜叶切成丝。刀与砧板的叩击声,清脆、规律,那是心照不宣的节拍。昏黄的灯光把她忙碌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长,晃晃悠悠,几乎要触到客厅里他坐着的沙发一角。他呢,大概又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着水声、切菜声,不成调地缠绕在一起。油烟起来了,是人间最平常的、带着一点焦香的热气。他们不怎么说话,一个锅里的油“滋啦”一响,便盖过了所有言语的必要。
这场景,忽然让我小说里那些荒诞的、飘逸的“废物”,都有了落地的回响。
窗外,梧桐的叶子又落了一片,盘旋,盘旋,最终安然躺在了竹椅曾站立的地方。没什么伟大的著作在这里诞生,没有宇宙难题被解答。只有一个黄昏,平静地、理所应当地,覆盖了这条街,覆盖了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也覆盖了那些关于“成功”与“意义”的、无休止的追问。
我关掉了文档。或许,今晚该写点别的。比如,写一朵不想成精的蒲公英,如何在风起时,悄悄对自己说:“飞到哪里,哪里就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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