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九十章霜降

霜降那日，蕭駱瀅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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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加長的轎車，沒有隨行的保鏢，只有她與蘇婉清兩人，從巷口緩緩走入，踏著滿地枯黃的槐葉，沙沙作響。她身披一件黑色大衣，領口高高豎起，遮住了半張面容；長髮未束，隨風飄散，略顯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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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緊隨其後，手中提著一隻藤箱，箱角的漆皮早已磨白，仿佛已隨她走過無數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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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正在院中晾曬被褥，抬眼望見她們，手中的被單險些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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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微微揚起，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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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事情辦完了。”蕭駱瀅行至石桌前，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了下來。她清減了許多，顴骨較半月前愈發分明，下巴也更尖削，唯獨那雙眸子依舊明亮如初。蘇婉清將藤箱置於她腳邊，默然立於她身後，一如往昔，如同一柄歸鞘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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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端出兩碗熱姜湯，一碗遞給蕭駱瀅，一碗遞給蘇婉清。“天冷了，喝些姜湯暖暖身子。”蕭駱瀅接過，輕啜一口，辣得微微蹙眉。“你煮的？”“嗯。”“好喝。”“騙人。你皺眉了。”“是辣，不是難喝。”淩霜在她對面坐下，凝視著她清瘦的面容。“你瘦了。”“沒瘦。”“騙人。你的顴骨都高了。”蕭駱瀅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臉頰，沒有再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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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立於她身後，端著姜湯，卻未飲。淩霜看向她：“你也喝。”“燙。”“等涼了再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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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屋內步出，手上的紗布已然拆除，掌心的痂脫落大半，露出新生的肌膚，粉嫩如同嬰孩的唇瓣。他行至石桌前，在蕭駱瀅對面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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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身體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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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只是忙碌。年關將至，帳目要核對，合同要簽署，應酬也不少。他讓我帶句話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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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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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欠你一個人情。隨時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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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接話。蕭駱瀅從衣袋中取出一張折疊齊整的紙，置於桌上。“這是白瞳的消息。他尚未離開，仍在長白山，但不在無界總部，而是藏匿於更深處的密林中，一座廢棄的道觀裡。他在等待，等月光寶盒修復。”司燼拿起紙張，緩緩展開。紙上用鉛筆畫著一幅地圖，標注了路線、座標與距離，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出自蘇婉清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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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畫的？”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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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她去過那裡。”蕭駱瀅端起姜湯又飲了一口，這一次沒有皺眉。“白瞳受了傷，肩頭被你的人砍了一刀，後腦挨了一拳，肋骨至少斷了兩根。但他根基深厚，傷勢恢復比常人快。最多一個月，他便可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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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足夠了。”司燼將紙折好，收入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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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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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我把手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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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望著他那雙結痂的手，沉默片刻。“待你手好了，要去長白山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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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來找我，我便不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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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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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等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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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芷霜從屋內走出，左手無名指上系著一根紅繩，纏繞了三圈，緊緊勒出一道淺淡的紅痕。她行至石桌前，在蕭駱瀅對面坐下，伸出手讓她看那根紅繩。“你成婚了？”蕭駱瀅盯著那根紅繩，聲音不禁抬高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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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辦酒席。他說等傷好了再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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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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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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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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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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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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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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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注視著她，良久，唇角浮起笑意。“你嫁了個窮鬼。”莫芷霜也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窮，但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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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立于蕭駱瀅身後，凝望著莫芷霜指間那根紅繩，久久無言。蕭駱瀅察覺到身後人的沉寂，側過頭：“婉清？”“沒事。”蘇婉清垂下眼簾，望著手中已涼的姜湯，仰頭一飲而盡，端著空碗步入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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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正在廚房切菜，見她進來，從她手中接過碗。“還要嗎？”“不要了。”“那去坐著吧，飯好了叫你。”蘇婉清沒有動，靜靜立在灶台邊，望著灶膛裡跳躍的火苗。淩霜沒有再催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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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從屋頂躍下，白裙在風中舒展，宛如一朵倒垂的百合。她落地無聲，行至蕭駱瀅面前，瞥了她一眼，隨即轉向蘇婉清消失的方向。“她有心事。”蕭駱瀅沒有回應。“你不問問？”小美說。“問了，她也不會說。”“那你如何知曉？”“猜的。”小美不再追問，在石凳上坐下，雙手托腮，望著光禿禿的老槐樹。樹上棲著一隻麻雀，縮著脖頸，如同一團褐色的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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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不怕冷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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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但它無處可去。”淩霜的聲音從廚房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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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望著那只麻雀，看了許久。“我也是。”她的聲音極輕，輕得像一口氣便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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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從屋內走出，腰懸長劍，劍柄上串著三枚銅錢，寂然無聲。他行至小美身旁，脫下外衣，輕輕披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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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便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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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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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硬。”他沒有離去，立在她身側，與她一同望向那只麻雀。麻雀振了振翅，飛走了，落在屋簷上，又抖了抖羽毛，重新縮回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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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棠今日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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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多備了一份飯菜，用保溫袋裝好，掛在院門的門閂上。她知道薑晚棠下午會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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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問她為何不做新鮮的，她說做新鮮的還得等，保溫的何時來何時吃。沈清漪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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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淩霜說的是保溫，實則想告訴薑晚棠——你雖未至，我們仍為你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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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從屋內走出，手提一把斧頭，行至院角，蹲下身開始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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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練武所需，而是冬日將至，淩霜說要囤積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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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臂尚使不上力，便只用右臂揮斧，左手扶著木柴，斧落柴開，斷口齊整如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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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芷霜走過來，蹲在他身旁，為他遞送木柴。兩人配合默契，仿佛已相伴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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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左手不疼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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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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