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破曉,顧劍吟便起身磨劍。然而磨的並非那把秋水,而是廚房裡的菜刀。昨日淩霜切菜時刀刃鈍了,切藕連連不斷,藕絲拖得老長。她將刀往砧板上一剁,撂下一句:“這刀該換了。”顧劍吟聽了,默不作聲。清晨,他從廚房刀架上取下那把刀,蹲在院角,就著一盆清水,緩緩地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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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石是陳半閑的,青灰顏色,中間已被磨出一道彎彎的凹槽,像一張久未展顏的嘴。他在石上淋了水,刀背貼住石面,拇指按住刀身,推出去,收回來;推出去,收回來。聲音不大,沙沙的,如蠶食桑葉,又如秋風掠過枯葦。銅錢早已不在,劍柄上只剩一根紅繩,被汗水浸透,顏色深得像乾涸的血。他磨了很久。不是刀有多鈍,是心中有事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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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坐在門檻上,雙手環抱膝蓋,下巴擱在膝頭,靜靜望著他磨刀。晨光從屋簷的縫隙漏下,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睫毛映得近乎透明。“你磨了快一個時辰了。”她說。“嗯。”“刀已經快了。”顧劍吟停下,將刀翻了個面,拇指輕輕刮過刀刃。刃鋒劃過指腹,並無痛感,指尖卻泛起一層薄薄的皮。他蘸了水,繼續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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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那把劍。”小美又道。他沒有答話,手上的力道卻輕了。不是輕了,是猶豫了。磨刀之人,力道一有遲疑,聲音便會變樣。小美聽出來了,不再追問,只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裂成兩半的銀色銅錢。她用紅繩將兩半串在一起,打了個結,系在他的劍柄上。銅錢不再響了——裂了,便再也響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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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立在木樁前,雙手尚未痊癒。紗布纏得厚重,握不成拳,他便用掌根擊打木樁。嘭,嘭,嘭。聲音沉悶,不似拳頭那般清脆,卻透著一股沉實,宛如鈍器敲打濕泥。陳半閑坐在籐椅上,聽著那聲響。“你的掌根發力偏了。”他說。“左還是右?”“左。掌根擊中的刹那,你的肘向外翻了。力從肘走,拳便散了。”司燼停下,調整姿勢,掌根再次擊向木樁。這一回,聲音不同了——更沉,更厚,仿佛木樁深處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好了。”陳半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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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雜物間出來,手中端著一碗藥。藥是淩霜熬的,黑乎乎一團,苦味混著草藥的腥氣,在清晨的空氣中格外霸道。司燼接過去,一飲而盡。眉頭未皺。“不苦?”“苦。”“那為何不皺眉?”“皺給誰看?”沈清漪望著他纏滿紗布的雙手。“給我看。”司燼於是皺了一下眉。不是真覺著苦,是給她看的。她笑了,笑容極淡,淡到幾乎難以察覺,但眼底亮了一下。她從他手中接過空碗,轉身走向廚房。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司燼。”“嗯。”“你的手,何時能好?”“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呢?”“打拳。”“打誰?”“誰來便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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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沒有再問。她走進廚房,將碗放在灶臺上。淩霜正在切菜,刀是新磨的,鋒利無比,藕片薄得透光。她切得小心翼翼,生怕傷了手。“姐,你說他手好了之後,當真不會再受傷嗎?”“會的。”“那你還問?”“問與不問,他都會受傷。問了,至少他知道有人在意。”淩霜手中的刀頓了一下,而後繼續切下去。藕片依然薄得透光,卻有幾片切歪了,厚薄不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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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站在老槐樹下,左手握著槍桿,右手握拳,一下一下砸在槍桿上。不是在練槍,是在練手。他的左臂肌肉萎縮,手指無力,握不住槍,他便用右拳捶打自己的左小臂。砸到發紅,砸到發燙,砸到血液重新湧入肌肉之中。莫芷霜靠在牆邊,看著他自殘般的訓練,沒有阻攔。“你這樣會把血管砸爆。”“爆了再接。”“接不上呢?”“換左手。”“你左手本就是壞的。”“那就換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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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芷霜走過去,從他手中奪過銀槍,槍尖朝下,槍尾朝上,豎在兩人之間。“你打我一拳。”林立望著她。“打你?”“打。用你最大的力氣。打我這裡。”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林立搖頭。“不打。”“你怕打死我?”“怕。”“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她上前一步,胸口幾乎貼上槍桿。“打我。打完了,你便知道你的左手究竟有沒有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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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攥緊右拳,骨節哢哢作響。他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沒有閉眼。他終究下不去手。他將拳頭鬆開,從她手中取回銀槍,槍尖觸地,槍尾抵住自己胸口。“我捨不得。”莫芷霜怔了一怔。“你說什麼?”“我捨不得打你。”她的耳根泛紅,卻沒有低下頭。“那你去打木樁。打完了,告訴我左手還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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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轉身,一槍刺向木樁。槍尖沒入木頭,深達三寸。他拔出來,看著槍尖上沾著的木屑。左手不疼了。不是不疼,是忘記了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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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今日未來。蘇婉清也未至。淩霜做飯時多抓了一把米,粥煮得稠了,才想起她們不來,又往鍋裡添了水,攪了攪,粥又變稀了。她望著那鍋稀粥出神。沈清漪走過來,從她手中接過勺子。“我來。”“姐,你說她們為何不來?”“蕭家有生意要打理。她父親忙不過來,她得去幫手。”“那蘇婉清呢?”“她跟著蕭駱瀅。蕭駱瀅去哪裡,她便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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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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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苗騰地躥起,映著她的臉龐。她想起蕭駱瀅初次來時,說“一億,不夠再加”;想起蘇婉清站在她身後,像一把入鞘的利刃;想起蕭駱瀅遞給她的蛋糕,甜的,軟綿綿的,奶油在口中化開,像一朵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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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很想吃蛋糕。不是想吃,是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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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棠坐在牆邊,左肩纏著繃帶。舊傷裂開了,淩霜替她換了藥。她沒有喊疼,淩霜也沒有問。疼不疼,看臉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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