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二十五章歸處

淩霜一夜沒怎麼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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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失眠，是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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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沈清漪擠在那張窄窄的床上，兩個人頭挨著頭，說了半宿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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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都是小時候的事——淩霜講她跟著父親滿世界跑比賽，沈清漪講她一個人守著武館等母親回來。說到最後兩個人都沒聲了，不是沒話說了，是嗓子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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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嗓子是哭啞的，沈清漪是忍哭忍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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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淩霜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背對著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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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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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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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媽為什麼要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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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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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想留下點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窗戶縫裡的風吹走，“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長，所以她想在走之前，留下一個證明自己活過的痕跡。你就是那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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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蜷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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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做痕跡。”她悶悶地說，“我想做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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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來就是人。”沈清漪伸手拍了拍被子下面那一團，“你是淩霜。不是誰的痕跡，不是誰的影子。你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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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裡傳來一聲悶悶的“嗯”，然後就沒動靜了。過了好一會兒，淩霜從被子裡探出頭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帶著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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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以前說話也這麼肉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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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肉麻。我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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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話也能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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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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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了。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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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起來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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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熬。今天是司燼哥哥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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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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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答應過我的。”淩霜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而且今天是去掃墓，我想讓他嘗嘗我小時候吃的味道。他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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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看著她披頭散髮、眼睛紅腫、嘴角卻帶著笑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很暖的東西。那種東西叫“有妹妹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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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司燼準時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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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說要皮蛋瘦肉粥，他就做皮蛋瘦肉粥。米是昨晚泡好的，皮蛋切碎，瘦肉切絲用料酒和薑絲醃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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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粥熬到米粒開花、粥底濃稠的程度，然後盛了兩碗，一碗端給師父，一碗端到雜物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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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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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放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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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立刻開了，好像裡面的人一直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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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了低馬尾，沒有化妝，嘴唇有點幹。她看到司燼手裡的粥，伸手接過去，低頭聞了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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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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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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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吃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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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低頭聞粥的樣子，忽然想起陳半閑說過的話——“她跟她媽一樣，會做飯。”不是會做飯，是會記住味道。記住那些消失的人留下來的味道，然後用一輩子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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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雜物間出來，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頭髮披著，沒有盤。她看了一眼司燼，目光在他胸口的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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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公墓，我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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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司燼說，“我來開。你昨晚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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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昨晚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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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睛下面有青黑。比平時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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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這個都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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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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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端著粥碗在旁邊看著兩個人，嘴巴慢慢彎起來。她發現司燼和沈清漪之間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曖昧，不是甜膩，是一種“我說了上半句你就知道下半句”的默契。那種默契不需要培養，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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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司燼、沈清漪、淩霜三個人出發去公墓。薑晚棠今天沒來——她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有事，不來。”司燼看了一眼，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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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坐在副駕駛，沈清漪坐在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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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得很穩，司燼的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不說話，但車廂裡不安靜——淩霜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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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老歌，調子很慢，歌詞記不全就哼，哼完了再唱下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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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你唱歌跑調。”沈清漪從後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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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調怎麼了？跑調就不能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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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唱。但你跑調的時候，司燼的方向盤會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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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轉頭看了一眼司燼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得像焊上去的，紋絲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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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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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騙你。他偏了零點一度，你看不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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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瞪大眼睛看著司燼的側臉：“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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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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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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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在後排笑了。笑聲不大，但很真，真到淩霜愣了一下——她很少聽到沈清漪這樣笑，不是客套的、不是矜持的，是那種“忍不住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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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在城東的一座小山上，開車半小時。淩霜的父親葬在這裡，旁邊有一個空穴，是留給淩霜母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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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母親還活著，但那個空穴是她自己選的——“等我死了，就埋在這裡，陪著你爸。”她說這話的時候像在開玩笑，但淩霜知道她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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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公墓門口，三個人走上去。臺階很長，兩旁種滿了松柏，空氣裡彌漫著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氣味，聞起來像時間凝固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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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父親葬在山腰的位置，墓碑不大，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淩霜蹲下來，從包裡拿出一塊毛巾，仔仔細細地把墓碑擦了一遍。她擦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用手指蘸著水描一遍，像是在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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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來看你了。”她的聲音很低，“我腰傷好了，不用擔心。武館也很好，沈姐姐——不對，我姐把武館打理得井井有條。我最近認識了一個人，他叫司燼，很厲害，交流會冠軍。今天他也來了，在後面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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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微微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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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擦完墓碑，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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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也來跟爸說句話吧。他一直把你當親女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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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走過來，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撩了一下，露出那只銀色的髮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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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叔，我會照顧好淩霜的。”她說，“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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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

從公墓下來的時候，淩霜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了很多，像卸下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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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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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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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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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想了想，說：“會去活著的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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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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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話真的很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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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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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是讓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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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兩個人的背影，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忽然想起母親留下的那枚髮夾——今天戴著它來，算是帶母親來看了一眼淩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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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沒有出聲，但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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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看到了嗎？你的兩個女兒，現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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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半閑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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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T恤，頭髮披著，沒有紮。這種顏色在她身上很少見，淺粉色的柔軟和她清冷的氣質不太搭，但看久了反而覺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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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院子的時候，司燼正在打鐵棍。鐵棍上的那道裂紋比昨天更長了，從表面延伸到了內部，像一根正在生長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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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棍快斷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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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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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棠在石凳上坐下來，看著他打。她沒有說話，就只是看著。她的目光從他的肩膀移到腰，從腰移到膝蓋，從膝蓋移到腳踝，最後回到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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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停下來，擦了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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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說有話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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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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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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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長，骨節沒有司燼那麼粗大，但指腹上有厚厚的繭，那是長年累月打沙袋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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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不回省隊了。”她說，“我想留在淩霄武館。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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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兩個字，她說得很輕，但意思很重。不只是淩霄武館，是這座城市，是這條老街，是這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是這棵老槐樹，是這個院子裡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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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什麼？”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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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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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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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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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鼓掌。淩霜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雜物間門口，手裡拿著一瓶水，擰開了沒喝。沈清漪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把蔥，擇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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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下來，不是因為淩霄武館的條件好，不是因為這裡有更好的訓練資源，是因為——”薑晚棠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因為你在這裡。你在這裡，我就想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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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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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清冷、疏離、拒人千里。但她的耳朵紅了。不是耳根，是整個耳朵，從耳垂到耳尖，紅得像被火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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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司燼叫她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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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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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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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話少，但做事多。你不說自己有多強，但從不輸。你不說自己在乎誰，但誰都能感覺到。你不說愛，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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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自己會說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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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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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雜物間門口，手裡的水瓶被她擰開了又擰緊，擰緊了又擰開，反反復複，像是在擰自己的心。沈清漪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那把蔥已經被她擇得只剩下蔥白了，葉子扔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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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薑晚棠，沉默了很久，久到薑晚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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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值得你留下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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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不值得，是我說了算。”薑晚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說你不值得，那是你的事。我覺得值得，那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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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門口，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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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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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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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淩霜，不會拉著你的袖子撒嬌。也不是沈總，不會把玉佩掛在你脖子上。我就是我。我留下來，不是為了讓你喜歡我，是為了——離你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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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淺粉色的T恤在巷口一閃，消失在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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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雜物間走出來，手裡的水瓶終於被她擰開了，水灑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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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姜教練剛才是在表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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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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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是。”淩霜擦著手上的水，聲音有點悶，“她說‘離你近一點’，這還不算表白，什麼算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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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那把蔥白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她站在院子裡，看看司燼，又看看巷口的方向，最後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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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蔥還吃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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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司燼說，“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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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廚房，從沈清漪手裡接過蔥白，開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像心跳，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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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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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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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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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喜歡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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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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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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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心跳漏了一拍。沈清漪站在院子裡，手指攥緊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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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淩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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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他把切好的蔥白放進碗裡，打開水龍頭洗手。水嘩嘩地流著，沖掉了他手上的蔥味和鐵銹味，沖掉了今天早上去過的公墓的泥土味，沖掉了所有多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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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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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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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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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中的每一個。”司燼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沈清漪、淩霜、薑晚棠。你們每一個人，我都喜歡。不一樣的喜歡，但都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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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沈清漪站在院子裡，鬆開了攥著衣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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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司燼頓了頓，“我不能選。不是因為不想選，是因為選了誰，都會傷害另外兩個。不選，至少三個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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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眼淚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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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人真的很自私。”她說，聲音在發抖，“你不選，我們就會一直等。等到什麼時候？等到我們都老了？等到你師父說的‘活不過今夏’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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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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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臉色微微發白。淩霜說完那句話，自己也後悔了——她不該提“活不過今夏”，那是師父對沈清漪的預言，是所有人都在回避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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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姐，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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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沈清漪打斷了她，聲音很平靜，“他說的是實話。不選，就是最自私的選擇。但我們都不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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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廚房門口，和淩霜並排站著，看著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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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也選了不選。不選別人，只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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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站在廚房門口的兩個女人，一個穿著白襯衫，一個穿著灰外套，一個眼睛紅紅的，一個表情平靜。她們站在那裡，像兩棵種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樹，根系在地下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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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要糊了。”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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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低頭一看，鍋裡的油已經冒煙了。她“哎呀”一聲沖過去關火，手忙腳亂地把切好的蔥薑蒜倒進鍋裡，“滋啦”一聲，白煙升起來，嗆得她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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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走過去打開窗戶，又拿鍋蓋蓋住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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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腰還沒好透，別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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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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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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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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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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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在廚房裡擠來擠去，鍋鏟碰鍋沿，叮叮噹當的，像一首不太和諧但很熱鬧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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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退出了廚房，站在院子裡，看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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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坐在籐椅上，嘴角帶著一個很淺的、很篤定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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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您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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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你。”陳半閑說，“你這個人，殺人的時候像修羅，做飯的時候像老媽子，被女人圍著的時候像一根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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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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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木頭。你是不敢動。怕動了，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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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在師父旁邊坐下來，仰頭看著老槐樹的樹冠。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一片細碎的光斑，像很多隻溫暖的手在輕輕撫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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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能留住她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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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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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留住多久，就留住多久。”他說，“留不住的那一天，你也要站著送她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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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閉上眼睛，胸口玉佩的溫度和心跳的頻率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玉在暖他，哪個是他在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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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滋啦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淩霜和沈清漪的說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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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放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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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讓我放兩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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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是小勺！你用大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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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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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別是你這一鍋湯沒法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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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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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水。多加水，煮淡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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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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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到能喝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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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成了白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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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比鹹死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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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聽著這些聲音，嘴角那個弧度終於控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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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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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嘴角微微動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連眼睛都在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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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聽到了他的笑聲，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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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許是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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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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