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十九章手稿

司燼回到半閑武館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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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沒鎖，陳半閑給他留的。屋簷下那盞舊燈泡亮著，燈繩在夜風裡輕輕晃，光影也跟著晃，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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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沒睡。他坐在院子裡的籐椅上，身上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手裡沒有竹篾，沒有茶壺，就只是坐著，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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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他聽到司燼的腳步，頭微微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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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司燼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把那本手稿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方遠山讓我帶給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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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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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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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年輕時候寫的練功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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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幾秒，伸出手，在桌面上摸索。他的指尖碰到手稿的封面，停頓了一下，然後沿著封面慢慢滑到書脊，再到封底。他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掌覆蓋在封面上，像在感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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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你帶這個回來，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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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欠您的，不止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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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手從手稿上慢慢移開，放在膝蓋上，仰頭看著夜空。他的眼睛在燈光下灰濛濛的，像兩潭死水，但司燼知道，那雙眼睛後面的東西，比任何看得見的人都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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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欠我的，還不清。”陳半閑的聲音很低，“我也欠他的，還不清。我們之間的事，不是一本手稿能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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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稿推回司燼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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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著。這是寫給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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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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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它的時候，還沒收你做徒弟。但我寫的時候就想——以後如果有徒弟，這些東西要傳給他。”陳半閑頓了頓，“方遠山知道我寫的每一頁內容，他知道這是留給你的，所以他給你了。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做得對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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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翻開手稿，就著屋簷下的燈光，一頁一頁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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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內容大多是練功心得——站樁時意念如何收放、發勁時脊柱如何傳導、不同拳種的發力差異如何打通。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像一本教科書。但越往後翻，字跡越潦草，批註越多，有些地方甚至畫了人體結構圖，用箭頭標出力的走向和氣血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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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倒數第二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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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頁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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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是一個站樁的人，線條極其簡單，只有寥寥幾筆，但比例精准到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畫中人的脊柱不是直的，而是一條微微彎曲的弧線，從尾閭一直延伸到頭頂，像一個被拉滿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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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一行小字，寫得極快，筆鋒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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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柱如弓，丹田為弦，拳為箭。弓滿則箭遠，弦松則箭收。收發之間，方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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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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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了師父說的“第三層功夫”是什麼意思——不是不打人，是打人的時候，自己不受力。力量像水一樣流過身體，從腳底來，從拳頭去，不在任何關節停留。不留，就不傷。不傷，就能一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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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但不被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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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不打也能贏”的真正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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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司燼合上手稿，“第三層功夫，不是不打人，是打人的時候，自己不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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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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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我想的開竅早。”他說，“我以為你要到交流會前一天才能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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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說您寫了專門給我的一頁，我翻遍了，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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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封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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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一愣，翻開手稿的封面。封面是兩層厚紙粘在一起的，邊角有些翹起。他沿著翹起的邊緣輕輕一掀，封面裂開一道縫，裡面夾著一張折疊的宣紙，薄如蟬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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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宣紙抽出來，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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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只有一行字，不是陳半閑的正楷，也不是他後來的潦草，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極其工整的、像是刻在石頭上的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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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者，止戈也。戈止於心，非止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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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這行字，指尖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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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深奧，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師父不是在他成為徒弟之後才寫這句話的。這句話寫在這本手稿完成的那一天，在方遠山還沒有拿走它的時候，在司燼還沒有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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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在幾十年前，就為他寫好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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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他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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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司燼的聲音有些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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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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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麼知道，會有一個人來看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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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司燼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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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會是你。但我知道，一定有一個人，配得上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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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那張宣紙小心地折好，放回封面裡，把手稿合上，貼在胸口。左邊是玉佩，右邊是手稿，中間是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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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比任何武功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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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淩霜發現司燼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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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相貌變了，是氣場變了。他站在院子中央站樁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和大地長在了一起，風吹過來，他的衣角在飄，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一棵紮根地下幾十米的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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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淩霜端著粥碗，靠在雜物間門口，一邊喝粥一邊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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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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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上來。就是——你站在那兒，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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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睜眼，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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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會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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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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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睜開眼，看著她。淩霜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頭髮亂蓬蓬的，手裡端著粥碗，腳上趿拉著拖鞋，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但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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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還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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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了。”淩霜活動了一下腰，“今天早上起來，感覺鬆快了不少。醫生說再有一周就能正常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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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之前能恢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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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下：“醫生說最好不要劇烈運動。但如果你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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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司燼打斷她，“你坐著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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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嘴巴嘟了一下，但沒有反駁。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上去也是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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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雜物間出來了，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襯衫和白色西褲，頭髮盤得很整齊，化了淡妝。她今天要去見一個重要客戶，不能像平時那樣素面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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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過院子的時候，看了一眼司燼。司燼已經又開始站樁了，閉著眼睛，呼吸悠長。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走到門口換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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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在鍋裡。”司燼沒有睜眼，但聲音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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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沈清漪換好鞋，拿起門口的公事包，猶豫了一下，轉過身，“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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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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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能回來得晚。淩霜的晚飯你盯著點，別讓她吃太多辣的，腰傷還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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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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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走了。淩霜站在雜物間門口，聽著她那句“淩霜的晚飯你盯著點”，嘴角慢慢彎起來。沈清漪這個人，嘴上什麼都不說，但什麼事都替別人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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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教練今天來嗎？”淩霜問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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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她說今天要練空擊，讓我幫她看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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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哦”了一聲，端著粥碗回了雜物間，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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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上午十點到了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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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背心和深灰色的緊身褲，頭髮紮成俐落的低馬尾。她的身材比例極好，腿長腰細，但肌肉線條並不誇張，更像是獵豹那種修長而富有爆發力的體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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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訓練大廳的時候，司燼已經在熱身了。他的熱身方式很特別——不是跑步、不是拉伸，而是用一種極慢的速度打拳。一拳出去，要好幾秒才能收回來，像是在水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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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練什麼？”薑晚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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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司燼沒有停，“慢到每一塊肌肉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快到對手來不及反應。慢是快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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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開始自己熱身。她的熱身方式很標準——慢跑、動態拉伸、關節活動，一套流程下來大約二十分鐘，不多不少，和她在省隊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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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身完畢，兩個人面對面站在大廳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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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練什麼？”薑晚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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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司燼說，“你打我，我躲。不許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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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她知道司燼說的“不許留手”不是客氣，是真的不需要她留手。他的水準遠在她之上，她就算全力出手，也碰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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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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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標準的散打前手刺拳，速度快，線路直，力量不大但極其精准。這是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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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躲。他的頭微微一側，拳鋒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差距不到一釐米。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只是頭偏了一下，像是風吹了一下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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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沒有停，緊接著一個後手直拳，緊跟著一個低掃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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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後退了半步。就是半步。剛好讓她的拳頭打空，剛好讓她的低掃踢在他的小腿前停住——不是被擋住了，是距離不夠，踢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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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她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司燼對她的每一次攻擊都預判得極其準確，不是靠反應，是提前就知道了。她出拳之前肩膀會下沉，掃腿之前支撐腳會微微外翻——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些習慣，但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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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前手刺拳之前，下巴會收緊。”司燼一邊躲一邊說，“這是習慣，不是問題，但會被高手利用。對方看到你下巴收緊，就知道你要出刺拳，提前做好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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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停下來，喘了口氣：“怎麼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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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不了。這是你練了十幾年形成的肌肉記憶，硬改反而會影響出拳速度。”司燼說，“不用改。把‘被看穿’這件事利用起來——你下巴收緊的時候，對手以為你要出刺拳，你不出拳，出腿。他的防守注意力在上半身，下半身就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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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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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預判反制’。”司燼說，“你預判了對方的預判，你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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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試了幾次。前兩次不太成功，動作銜接有些生硬。但到了第三次，她的下巴一收緊，看到司燼的頭微微往右側偏——他在預判她的刺拳會打向他的左側。她沒有出拳，而是一記中位掃踢，踢向他的左大腿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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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躲，硬吃了這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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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他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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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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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收了腿，看著他的腿：“不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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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但這一腳值得。”他活動了一下左腿，“你的掃踢力量比上周強了至少百分之十五。肩傷在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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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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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發現，在和司燼對練的這十幾分鐘裡，她的左肩沒有疼過。不是因為傷好了，是因為她的注意力全在司燼身上，忘了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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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治好了我的肩。”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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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治好了，是讓你忘了。”司燼說，“有時候，忘比治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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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隔著老遠看著兩個人對練。她的腰上纏著繃帶，手裡拿著一瓶水，沒有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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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薑晚棠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的被司燼的話逗笑了。那個笑容很好看，好看到淩霜覺得自己的腰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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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涼水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但她覺得胸口是熱的——不是熱，是燙。燙得她想把水瓶扔出去，又不知道該扔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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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不在。她要是也在，淩霜覺得自己可能會好受一點。至少不是她一個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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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倒計時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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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司燼在半閑武館的院子裡練拳。陳半閑坐在籐椅上，聽著他的拳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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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練的和前幾天不一樣。”陳半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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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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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收。不是收拳，是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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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停下來，擦了擦汗。他今天練的是師父手稿裡寫的那套東西——脊柱如弓，丹田為弦，拳為箭。他試著把力量從腳底傳到腰胯，從腰胯傳到脊柱，從脊柱傳到肩膀，從肩膀傳到拳頭，一路上不讓力量在任何關節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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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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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在傳導的過程中，總會在某個地方卡住——有時候是膝蓋，有時候是腰，有時候是肩關節。每一次卡住，他都能感覺到一股力量回彈到自己身體裡，震得內臟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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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在哪裡了？”陳半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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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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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是樞紐。力量從下半身傳到上半身，必須經過腰。腰卡住了，上下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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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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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幾秒，說：“想像你的腰不是骨頭，是水。水不卡，水只會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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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閉上眼睛，重新站樁。他試著把腰部的肌肉全部放鬆，想像自己的腰椎是一根空心的管子，力量從腳底湧上來，經過這根管子，直接通到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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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不行。腰部的肌肉太緊張了，他練了十幾年拳，腰部的每一塊肌肉都被練得又硬又緊，松不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再呼出去，呼氣的時候，刻意地放鬆腰部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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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兩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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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五次呼氣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鬆動。不是真的松了，是一種“通了”的感覺——力量從腳底湧上來，經過膝蓋、大腿、髖關節、腰部、脊柱、肩膀、手臂，最後從拳面透出去，像是沒有經過任何阻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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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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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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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從籐椅上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後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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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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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出了一拳。拳風打在木樁上，發出沉悶的“嘭”一聲。木樁紋絲不動，但木樁後面的牆壁上，有一塊牆皮“啪”地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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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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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了三成力。”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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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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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欣慰，是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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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之前，你能練到五成。”他說，“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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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自己的拳頭，又看了看牆上掉下來的那塊牆皮，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不是興奮，是一種“終於走到了這裡”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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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摸了摸懷裡那本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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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就是交流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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