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臺表面的木板在他的腳底發出一道極細的咯吱聲，像一截正在緩緩承重的舊梁，被他踩實之後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饋著力道的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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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繼續向戲臺深處走，他停在檯面中央那道最大的裂縫前方，裂縫的邊緣不整齊，木質紋理被風沙磨平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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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裂縫的寬度大約能容一根手指伸進去。他沒有伸，只是把視線從裂縫移開，望向戲臺正前方那排空著的木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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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凳已經舊了，表面的漆色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料，像一段被反復坐過、又很久沒有人碰過的舊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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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面一排的中間位置，有一個人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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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得很直，背沒有靠椅背，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截被放置在空地上的舊木柱，在等一出已經落幕了很久的戲重新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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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走下戲臺，他站在那道裂縫旁邊，和台下那個人隔著一整排空木凳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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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視線被日光拉平，一道斜向的陰影從他背後延伸下去，正好停在那個人的腳尖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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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先開口了：“你走過了舊渡口，也過了山門，拿到了鑰匙和骨片，走過了沙土路，摸過了井沿上的劃痕。那你應該已經知道，你手裡那幾樣東西，最後會指向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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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地方。不在舊鎮，不在河對岸，也不在那扇舊牆後面。在你口袋裡。那些東西拼在一起，就是一段完整的地圖。走完它，你才會看到它真正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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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把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也沒有低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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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坐在這裡，是在等我把地圖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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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人站起來，動作不急，手從膝蓋上移開，“你走到這裡之後，你手裡那些東西會開始認主。認主之後，它們不會再替別人指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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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向前走，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氣中劃了一道橫線。不像是起手式，更像一個測試目標位置的校準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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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劃痕一旦在空中定下，就會暫時擾動他防禦的慣性，逼他先在腦子裡過一次接下這一劃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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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右肩在他劃線的同時向內收了一寸，把肘關節內側藏得更深了。他站在那裡，沒有動，等著那個人先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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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手，重新垂回身側：“你已經開始自己改架子了。你肩收的那一下，用的是形意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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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覺得改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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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得不錯。但你還差最後一件事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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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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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那些東西收齊了，也要學會放下它們。放不下，它們就會一直替你指路。你也就永遠不會知道，哪些路是你自己想走的。”他退了一步，“你要走過這座戲臺，才能看到路盡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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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下戲臺時，臺階的木板在他腳底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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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那人身邊時，那人沒有再開口，他的目光落在空木凳的間隙裡，像在看一件已經不需要再被翻開的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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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的陰影在他身後緩緩收窄，風從戲臺後方穿過來，繞過立柱，順著裂縫鑽進檯面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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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排空木凳在日光中被拉長的影子，正在逐漸從灰白變為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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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頭，沿著戲臺前方的路繼續走，日光正在從淺灰轉向暖白，像一層被反復打磨過的舊紙，正在被人用體溫重新焐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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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排空木凳上已經不再有人坐著了，但其中一張的椅面上，多了一道細長的壓痕，像有人剛剛在那上面坐了一會兒，站起身時留下了一道還沒完全回彈的舊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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