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屋頂塌了大半,只剩三面殘牆還立在原地。
司燼走進廟門時,已經能聞到積灰和舊木料混合的氣息。
地面鋪著一層乾草,乾草底下露出一截鐵鍊,鏈端銹蝕嚴重,像是被人遺棄了很久。
他沒有停步,一直走到正殿中央。
在那裡,地面上的乾草被一道細長的痕跡壓平了,像有什麼東西被拖過去,拖到牆根,然後停了下來,沒有折返的痕跡。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那道拖痕的邊緣,草莖被壓斷的方向一致,是被人從同一個方向拖進來的。
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他的身形中等,穿一件深灰色短褂,沒有扣扣子,露出裡面的黑布內衫。他的手上沒有兵器,但雙手都戴著一副極薄的黑色手套,手套材質不反光,像一層緊緊貼著手掌的老皮。
他站在門口的日光裡,逆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站姿很穩定——雙腳間距略寬於肩,膝蓋微曲,腳掌緊貼地面,腳跟始終不抬。這個站姿司燼認得。
這是柔術的起式——不是為了蓄力,是為了隨時降低重心,把對手帶入地面的距離。
他向前邁了一步,腳掌落地後重心下沉,雙手下垂,掌心朝後。“你走到這裡了。該停的地方,你已經停過了。接下來該走的路,你會走完的。”
“你知道我要去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已經不需要再問了。”那人向前走了兩步,進入破廟的陰影範圍,他的站姿不蓄力,重心極低,雙手垂在身側,手背朝前,在日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停下,把重心壓得更低了。
司燼沒有後退,他調整了站位,讓左肩朝前,右肩微沉,用“問路手”的站位封住中線。
那人的右手先動了,抓向司燼的手腕外側,動作不帶試探,像是已經提前算好了距離和角度。
司燼沒有躲,他手腕一翻,用小臂外側頂住那人的手掌外側——這是詠春的“攤手”,想把對方的抓握帶偏。
但那人沒有握實,他的手指在接觸到司燼小臂的瞬間鬆開了,順著小臂外側滑向肘關節,拇指扣住肘窩內側,像一根正在收緊的舊皮帶。
司燼立刻沉肘,肘尖向下,利用八極拳的“沉墜勁”把肘關節的位置拉低。那人沒有繼續用力,他鬆開手,後退一步,把重心重新壓回原來的位置。“你的肘沉得很快。
但你沉肘的時候,肩胛骨向外撐了一下,像在防止被鎖。”
他又出手,這一次是雙手同時探入,一手抓司燼左腕,一手壓右肩,像一道正在合攏的舊門。
司燼沒有硬抗,他身體右轉,卸掉右肩的壓力,同時用左臂的“伏手”壓住對方的手背,順著對方的力量方嚮往斜下方帶,把那一抓的軌跡壓偏。
那人的手指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小弧,沒有收回,而是順勢切向司燼的頸側,掌根朝下,力道集中在中指指根——那是馬伽術裡的“掌刀”,不靠速度,靠落點,瞄準的是頸動脈竇。
司燼抬起左臂,用小臂外側迎上那一道掌根,硬生生擋住。
骨骼相撞的悶響回蕩在破廟裡,像兩塊被同時合攏的舊木板。他的小臂外側留下了一道極窄的紅印,那道紅印很快開始發燙,像有一層熱度從接觸點向外擴散。
他感覺到那一道掌刀,打中的是外側,已經透過了皮層,在更深的筋膜層裡留下了餘震。
“你的硬功練得不錯。但你剛才擋我那一刀的時候,用的是小臂外側,肌肉已經松了。”
“松了,才能卸。”
“卸完之後,下一刀你擋不住。”
他再次出手,這一次他沒有用掌刀,而是俯下身子,右腳後撤半步,身體重心壓低,雙手同時探出,抓向司燼的雙膝外側——他想把他拖入地面。
司燼沒有退,他右膝微屈,身體跟著下沉,用胯部的重量壓住對方雙手的著力點,同時右手從上方劈落,掌根砸向那人的後頸。
他必須在被拖進地面之前完成反擊。那人的後頸被掌根砸中的瞬間,肩膀失去平衡,身體向一側傾斜了大概一掌的寬度。
他隨即鬆手,在地面上翻了一個身,拉開距離站起來。
“你剛才砸我後頸的那一下,用的是掌根,不是拳。你不習慣用手掌發力。”
“習慣可以改。”
“改得太慢,就不叫習慣了。”
那人再次出手,這一次他用的是十字固的起式——右手抓腕,左手壓肘,身體向斜後方傾倒,想利用體重把司燼的右臂拉直後鎖住肘關節。
司燼在他身體開始傾倒的瞬間,右臂沒有試圖掙脫,而是向前推,順著對方傾倒的方向,把原本會被壓直鎖住的角度,推成了向外彎的弧度。那人沒有預料到他會逆著方向推,鬆開了手,退到牆根邊站住,喘息比剛才粗了一些。
“你剛才那一下,用的是橫勁。你把十字固的角度,往反方向推了。誰教你的?”
“沒人教。打多了,自然知道關節的走向。”
“那你知不知道,我用的下一招,你推不動?”
他沒有再試探,重新壓低重心,雙手掌心朝上,十指微張,不再做鎖技的準備,而是用纏鬥來消耗。
司燼感覺到對方的戰術確實變了,他不再追求一招制勝,開始近身纏鬥,用連續的抓握和推拉來消耗體力,同時尋找把司燼拖入地面的時機。
司燼連續擋了三次抓握,用“攤手”和“伏手”交替應對,但他的呼吸比之前快了,小臂外側那道被掌刀打中的紅印已經不再發燙,但開始發酸,像一塊被反復擠壓的舊海綿,正在慢慢失去彈性。
那人又一次抓向他的左肩,他沒有擋,右腿向前跨了半步,身體跟著前移,用肩膀頂住那人的胸口,在那道抓握即將合攏之前,把距離壓到了最短。
他用的是泰拳的“內圍”距離,用膝和肘頂住對方的近身空間,不讓其手臂完全伸展。
他的膝蓋頂住對方大腿外側,破壞了對方下盤的平衡,然後右肘砸向對方的太陽穴。
那人鬆開手,側身避讓,退出內圍距離,站定之後沒有再攻進來。
“你剛才用的膝和肘,是泰拳。你把它嵌進詠春的防守距離裡了。”他退後半步,“你的路子很雜,但你開始把它們接在一起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沒有回頭,在跨過門檻時停了一下。“你找到了那棵樹,也見到了門。你走到了這裡,不需要再走下去了。剩下的路,會有路標自己浮出來。”
司燼站在廟裡,他低頭看了一眼小臂外側那道紅印,顏色已經變深了,像一條被反復按過的舊傷正在慢慢蘇醒。
他把手垂回身側,走出破廟。
淩霜站在廟外不遠處,見他出來,目光在他小臂外側停了一下,沒有說話。她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舊布條,開始替他包紮。
她沒有問疼不疼,因為他的小臂在輕輕發抖。
包紮好之後,她又看了他一眼,“現在往哪走?”
“哪也不用走。”他把骨片重新掏出來,翻到地圖那一面,“它已經帶我走完了。接下來,路會自己浮出來。”風從破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乾草和舊木料的氣味。他低頭看了一眼地圖上最後那條線,在骨片上已經不再有新的標記了。路已經走完了。
接下來的方向,會在他不需要低頭確認的時候,自己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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