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十三章暗湧

清晨六點，半閑武館的院子裡已經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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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司燼——他昨晚睡得很晚，今天破天荒地多躺了半個小時。是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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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深灰色的運動褲，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沒有化妝，素面朝天。她站在院子中央那根木樁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木樁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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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的、淺的、大的、小的、新的、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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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拳印已經包了漿，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木頭裡面滲出了血。那是陳半閑年輕時候留下的。有些拳印邊緣粗糙，力道不平，能看出出拳者的倉促和急躁——那是司燼三年前剛來的時候打的。還有些拳印乾淨俐落，深度均勻，每一下都打在同一個點上，誤差不超過一粒米——那是現在的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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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指尖在那些拳印上慢慢滑過，像是在讀一本用拳頭寫成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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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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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清漪回頭，看到司燼站在屋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頭髮有點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但身高和骨架擺在那裡，站在那兒像是半扇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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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來了你很用功。”沈清漪收回手，“也看出來了你以前打拳的時候，心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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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看出心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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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年的拳印，深淺不一，位置散亂。”她指著木樁上的一片區域，“說明你打拳的時候腦子裡在想別的事，心思不在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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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看那些舊拳印，沉默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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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剛來這裡，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說，“每天就是練拳、吃飯、睡覺。練拳的時候在想——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原來的世界呢？我原來的身體呢？想不通，就打得更狠。打得更狠，拳印就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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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怎麼想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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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通。”司燼說，“只是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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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在木樁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大，聲音很悶，但木樁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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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想不通就不想了。功夫到了，答案自然會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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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側過頭，看著他被晨光照亮的側臉。他的輪廓很硬——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但此刻，他的眼神很柔和，柔和到不像是昨天一個人打趴十幾個人的那雙手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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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說你是‘七殺破軍’命。”沈清漪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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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轉過頭：“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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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後，我和淩霜在院子裡坐著，他出來乘涼，聊了幾句。”沈清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說這個命格的人，一生都在打仗，身邊的人都會因為靠近他而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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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個老頭兒，嘴上說不管，背地裡什麼都跟人家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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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命嗎？”沈清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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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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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信。”沈清漪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但我不信的理由可能和你不一樣。你師父說，靠近你的女人都會死。我在想——如果死是註定的，那我選擇死在靠近你的路上，至少比活在遠處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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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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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來，吹動沈清漪額前的碎發。她沒有躲，就那樣站在風裡，看著司燼，眼睛裡有光，有堅定，還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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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身後的屋門忽然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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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打著哈欠走出來，穿著一件寬大的粉色睡衣，頭髮亂得像雞窩，腰上還纏著昨晚的繃帶。她眯著眼睛，看到司燼和沈清漪面對面站在木樁前，距離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空氣裡有什麼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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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幹嘛？”她的聲音還帶著起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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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後退了一步：“看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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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樁有什麼好看的？”淩霜走過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木樁，又看了看司燼，最後目光落在沈清漪微微泛紅的耳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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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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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看木樁。”她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打了個哈欠，“沈姐姐，你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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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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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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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腰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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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但我還能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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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這兩個女人一大早就開始拌嘴，默默地轉身走向廚房，去準備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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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冰箱，看到裡面放著淩霜昨天帶來的雞湯——還剩下大半桶。他拿出來，加熱，又切了幾片薑放進去，去去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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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很小，灶台很舊，鍋鏟是鐵制的，手柄上纏著防燙的麻繩。司燼一個人在裡面忙活，動作熟練但不快，有一種不急不躁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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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他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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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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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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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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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以前就會。”司燼把雞湯倒進碗裡，撒了點蔥花，“不過那時候做的是西餐，現在做的是中餐。環境變了，口味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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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注意到他說“以前”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很遙遠的東西——不是懷念，更像是在看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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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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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碗端起來，轉身面對她。雞湯的熱氣蒸騰而上，在他臉前形成一層薄薄的白霧，讓他的表情變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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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打拳的。”他說，“和你現在看到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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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知道他在回避問題，但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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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吃了早飯。雞湯、昨晚剩下的饅頭、一碟鹹菜。陳半閑也出來了，坐在籐椅上，喝了一碗湯，啃了半個饅頭，然後咂了咂嘴：“這湯，比昨天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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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眼睛一亮：“真的嗎？陳爺爺，哪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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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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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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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燉得不夠爛，藕切得不夠薄，鹽放得有點晚。”陳半閑面無表情地繼續點評，“但比昨天的好，是因為昨天的湯有問題。昨天的排骨沒焯水，有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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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臉垮了：“我昨天明明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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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焯了，但水沒開就下鍋了，血沫沒去乾淨。”陳半閑說，“今天的姜味蓋住了腥味，說明你昨天回去想了，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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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她低頭看著碗裡的雞湯，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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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爺爺，您比司燼哥哥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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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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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人是用眼睛，您是用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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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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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破舊的院子，這個瞎眼的老人，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和這個嘰嘰喳喳的女孩——他們坐在一起吃早飯的樣子，像是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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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她從來沒有擁有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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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然後站起來：“我去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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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下。”司燼先她一步端起了碗，“你手上有繭，但那是握兵器磨出來的，不是洗碗磨出來的。碗我自己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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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碗還要分專業和業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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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洗碗傷了手，握兵器就不穩。”司燼端著碗走進廚房，丟下一句話，“你們坐著，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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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跟上去。她坐回石凳上，和淩霜面對面，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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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姐姐，”淩霜壓低聲音，“你有沒有覺得，司燼哥哥這個人，像一本打不開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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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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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打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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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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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淩霜替她回答了，聲音更低了，“但我怕打開之後，裡面的東西太重，我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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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和碗碟碰撞的細碎聲響。陳半閑坐在籐椅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動，捕捉著院子裡每一個人的呼吸和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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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早晨，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後一片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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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沈清漪和淩霜回了淩霄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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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潔公司的人已經到了，正在清理昨晚的狼藉。碎玻璃、沙子、血跡一點一點被清除，大廳慢慢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但牆上的牌匾被踩過的鞋印還在，擦不掉——那是木頭上的痕跡，和皮膚上的傷疤一樣，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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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也來了。她穿著一套黑色的訓練服，頭髮紮得很緊，表情依舊清冷。她看到沈清漪，第一句話是：“聽說昨晚有人來砸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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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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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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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司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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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棠聽到“司燼”兩個字，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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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去了理療室，繼續今天的康復治療。沈清漪回了辦公室，開始處理堆積的檔。武館的日常還要繼續，方遠山的威脅還在，交流會一天天臨近，她不能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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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沒有去訓練，而是站在大廳的落地窗前，看著街對面的那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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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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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教練，”前臺姑娘走過來，“有人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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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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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是您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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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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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看向武館大門，一個穿著灰色休閒西裝的男人站在那裡，大約三十歲，面容溫和，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像個體面的上班族。但薑晚棠知道他不是。他的手上沒有繭，不是因為他不練拳，而是因為他練的東西，不需要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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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練的是內家拳的高級功夫——“透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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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透紙背，隔山打牛。打在表面上沒有痕跡，傷害全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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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好久不見。”男人微笑著走過來，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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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棠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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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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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行蹤，從來不是秘密。”男人放下手臂，笑容不變，“師父讓我轉告你，外面的世界不安全，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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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回去。”薑晚棠的聲音很冷，“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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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這麼快拒絕。”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前臺檯面上，“這裡面是交流會的邀請函。師父說，到時候你會在現場看到一些有趣的東西。看完之後，再做決定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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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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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薑晚棠，目光從她的臉上滑到她的手上，又滑到她的腳下，最後落在她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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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樁功退步了。”他說，“心不靜，樁就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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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攥緊了拳頭，但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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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走後，薑晚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風吹歪了又自己站直的樹。她的呼吸很快，快到她不得不用力壓下去，一口一口地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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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臺姑娘小心翼翼地把信封遞給她：“姜教練，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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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著吧。”薑晚棠沒有接，轉身走向訓練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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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打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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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很多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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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手疼，打到腦子清空，打到什麼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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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司燼來了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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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之前先去了師父的房間，把鐵櫃裡的東西重新看了一遍——不，不是看，是記。那本《八極心傳》他翻了三遍，把每一頁的內容都記在了腦子裡。方遠山的狂草批註，陳半閑的正楷批註，兩個人的字跡在一頁紙上打架，像是隔著時空在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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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拳譜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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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想要的根本不是這本拳譜。拳譜雖然珍貴，但對於八極門內的人來說，內容是公開的秘密。方遠山想要的是拳譜背後的東西——那些陳半閑沒有寫下來的、只存在於記憶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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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如何破解“透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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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如何封閉心脈而不讓對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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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如何用三年時間，把一個普通人練成能跟十幾個人對打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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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拳譜上沒有，電腦裡查不到，只有陳半閑的腦子裡有。方遠山得不到陳半閑，就想得到陳半閑的徒弟——通過擊敗司燼，來證明自己當年的選擇是對的，陳半閑的選擇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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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商業競爭，不是地盤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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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關於“道”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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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道更正確，誰就能活下去。錯誤的那個，不配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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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合上拳譜，把它放回鐵櫃，鎖好，然後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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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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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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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巷口的電線杆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雙手插兜，看起來像是等了很久。看到司燼出來，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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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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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停腳步，徑直從他面前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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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驍跟上來，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方先生想跟你單獨見一面。不打架，不談生意，就聊聊。他說他知道你師父的一些事，你可能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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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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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面對林驍：“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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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上只有一個位址，手寫的，字跡蒼勁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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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八點，一個人來。”林驍說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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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名片上的地址，在陽光下來回看了兩遍，然後把名片折起來，塞進褲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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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機，給沈清漪發了一條微信：“今晚有事，不來武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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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秒回：“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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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想了想，打了兩個字：“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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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回復停頓了五秒鐘：“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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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陽光很烈，把他的影子壓縮成腳下的一小團黑色，像一個沉默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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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司燼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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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長袖襯衫，黑色長褲，黑色運動鞋。不是為了耍酷，是因為黑色在夜裡不容易被發現。他不知道自己去的會是什麼地方，但多一分準備，總比少一分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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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陳半閑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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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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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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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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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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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你的心跳比平時快。你在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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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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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緊張，就別去。”陳半閑說，“拳怕心亂。心亂了，再好的功夫也打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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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司燼轉過身，看著籐椅上那個佝僂的老人，“有些事，我繞不過去。不是因為我逞強，是因為繞過去之後，它還會從別的地方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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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去。”陳半閑擺了擺手，“去了，打了，贏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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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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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笑了。他的笑容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輕蔑，不是不屑，而是一種篤定的、像是已經看過結局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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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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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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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是陳半閑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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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師父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滾燙的東西。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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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街道上，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是有人在地上種了一排發光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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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向那個未知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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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今晚會面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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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無論面對什麼，他都會站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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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在家裡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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