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十二章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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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待到淩晨一點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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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刑偵，姓周，國字臉，眉毛很濃，看人的時候習慣性地眯著眼睛，像是在審犯人。他把武館上下看了一遍，又問了沈清漪和司燼一堆問題，最後在出警記錄上寫了一行字：“聚眾鬥毆，雙方均有損傷，正在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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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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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夥子，練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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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武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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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武術不錯。”周警官點了點頭，“但遇到事，先報警。拳頭再硬，硬不過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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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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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官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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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館的大廳一片狼藉。前臺的玻璃碎了，展示櫃倒在地上，牆上的牌匾被踩了幾腳，留下幾個鞋印。地面上的沙子還沒掃乾淨，和血跡混在一起，踩上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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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站在大廳中央，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切。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司燼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著——頻率很快，比平時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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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收拾了。”她終於開口，“明天叫保潔公司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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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住哪兒？”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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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愣了一下。她還沒想這個問題。武館被砸了，雖然沒傷到結構，但一個人住在這棟只有保安值守的大樓裡，說不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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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一個空房間。”司燼說，“師父住主臥，我住次臥，還有一個雜物間，收拾一下能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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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我住你那兒？”沈清漪的表情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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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第一。”司燼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方遠山的人今晚沒得手，但不代表他們不會回來。你的住處方遠山肯定知道，回不去了。武館也不安全。半閑武館雖然破，但有我師父在，一般人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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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我拿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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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樓收拾了一個小行李箱，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下樓的時候，淩霜剛好打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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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姐姐！我聽說武館被砸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尖又急，“你沒事吧？！司燼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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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沒事。”沈清漪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前臺檯面上，“你在家好好休息，腰傷沒好別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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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不動嗎？你們在哪兒？我現在打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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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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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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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司燼，猶豫了一秒，說：“半閑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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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淩霜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半閑武館？！那不是司燼哥哥住的地方嗎？！你們要住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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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暫時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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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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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腰上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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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沙發都行！反正我要來！”淩霜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們要是走了，我今晚肯定睡不著。你別勸我，我已經在穿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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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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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和司燼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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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了。”沈清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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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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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介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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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腰上有傷，一個人在家也不安全。”司燼轉身往外走，“走吧，先回去收拾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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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到達半閑武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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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和沈清漪先到。他把雜物間收拾出來——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本來就沒放什麼東西，一張舊書桌、一個鐵皮櫃、一把斷了腿的椅子。他擦乾淨地面，鋪上一張新買的涼席，又從自己房間拿了一床乾淨的被褥和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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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件簡陋，將就一晚。”他站在門口，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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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站在雜物間門口，看到裡面被收拾得整整齊齊，被褥疊得有棱有角，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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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疊被子一直這麼整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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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要求的。”司燼說，“他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雖然他是瞎子，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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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笑了。她把行李箱拎進去，放在牆角，然後走出來，輕輕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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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坐在院子裡的籐椅上，一直沒有說話。他雖然看不見，但從腳步聲和呼吸聲裡，已經知道家裡來了什麼人。當沈清漪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他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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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他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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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停住腳步，轉頭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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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閒空洞的眼睛“看”著她的方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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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長得像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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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瞳孔猛地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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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認識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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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陳半閑的語氣很平靜，但握著竹杖的手指微微用力，“你媽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穿深色衣服，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重一點點。你遺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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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住，但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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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更讓她崩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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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沒有不要你。她走的那天，在我這裡哭了一整夜。她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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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終於控制不住了。她蹲下來，雙手捂著臉，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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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一旁，沒有上前。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一樣站著，讓她知道有人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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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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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武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大袋子——裡面裝著洗漱用品、換洗衣服、還有一包零食。她的腰上還纏著繃帶，臉色因為趕路有點發白，但看到沈清漪蹲在地上哭，她立刻把袋子放下，走過去，蹲下來，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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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姐姐，別哭了。”淩霜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小孩，“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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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趴在淩霜的肩膀上，哭了一會兒，慢慢收住了。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對陳半閑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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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傅，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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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擺了擺手：“不用謝。你是清夢的女兒，這裡隨時歡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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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吸了吸鼻子，轉身走向雜物間。路過司燼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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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嘴角有一個很淺的、不太穩定的弧度——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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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比你溫柔多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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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說：“他是他，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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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沈清漪低下頭，推開雜物間的門，走了進去，輕輕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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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了看司燼，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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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她問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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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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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怎麼了？”淩霜注意到他右手上纏著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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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了點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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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走過來，捧起他的右手，放在自己手心裡，小心翼翼地看了一遍。紗布纏得很整齊，沒有滲血，看樣子傷口不大。她松了一口氣，但沒有鬆手，就這麼捧著他的手，低著頭，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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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照在她因為奔跑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照在她因為緊張而輕輕抿住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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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把他的手翻過來，讓他的手掌朝上，然後把自己的手掌貼了上去。

掌心對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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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也短一截，但骨節同樣粗大——那是長年握拳留下的痕跡。兩隻同樣佈滿繭子的手，一大一小，緊緊貼在一起，像是兩塊形狀不同但紋理契合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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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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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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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晚上能不能也住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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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腰上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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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院子都行。”她的聲音有點急，“我不想一個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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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說：“雜物間放了兩張床。沈清漪睡一張，你睡另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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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眼睛亮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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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我去收拾的時候就已經多鋪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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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愣住了，然後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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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道我會來？”她的聲音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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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在穿鞋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司燼的語氣很平靜，“你這個人，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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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再也忍不住了，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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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腰，腦袋埋在他的胸口，整個人像一隻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她的腰上有傷，這個動作讓她疼得齜了一下牙，但她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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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身體僵了一瞬。他的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放她肩上？放她背上？推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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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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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鬆開。腰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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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但值得。”淩霜悶悶地說了一句，然後才慢慢鬆開手，後退一步，仰起臉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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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鼻尖微微泛紅，嘴角帶著一個又傻又甜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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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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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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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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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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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難過的哭，是……”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詞，乾脆放棄了，“反正就是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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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腰提起地上的大袋子，一瘸一拐地走向雜物間，在門口停下，回頭喊了一聲：“沈姐姐！我來啦！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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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沈清漪站在門口，眼圈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從剛才的崩潰恢復了幾分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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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了多少東西？”她看著淩霜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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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兩個人用。我連面膜都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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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腰都這樣了還惦記著面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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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和腰不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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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拌著嘴，一前一後進了雜物間，門關上了。透過薄薄的門板，還能聽到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和偶爾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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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院子裡，夜風吹過來，帶著梔子花和舊木頭的混合氣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紗布上還殘留著沈清漪掌心的涼意，掌心裡還留著淩霜掌心貼上去時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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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溫度，從同一只手上傳到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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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到師父坐在籐椅上，面帶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看透一切的、慈悲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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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您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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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你。”陳半閑說，“你這個人，殺人的時候像個修羅，伺候人的時候像個老媽子。兩個丫頭住進來，你連多一張床都提前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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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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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鋪的？接她們回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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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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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你早就知道她們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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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但準備了，總比沒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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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孺子可教”。他拄著竹杖站起來，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間，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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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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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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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她們好，我沒意見。但我提醒你一句——你對誰最好，誰將來就傷得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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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落下，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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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月光把他修長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動不動，像是地上的一幅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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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師父之前說過的那個詞——“七殺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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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殺，為將星，主殺伐，破而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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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軍，為先鋒，主衝鋒，有進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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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命格合在一起，意味著他這一生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而他身邊的人，都會成為這場戰爭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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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讓沈清漪和淩霜成為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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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知道，一個手握屠刀的人，要怎麼才能不讓靠近自己的人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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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簌簌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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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物間裡的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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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從東邊移到頭頂，才轉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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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下之前，去師父的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師父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才回到自己屋裡，合衣而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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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年零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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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零七天前，他躺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渾身是傷，身無分文，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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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陳半閑把他撿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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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兒蹲下來，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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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我把我會的都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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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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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兒說：“因為你身上有傷，也有不甘。有傷的人可憐，有不甘的人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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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記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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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要做一件師父當年沒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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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住該護的人，砸爛該砸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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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代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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