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一十二章來客

臘月二十六的深夜，半閑武館的院子裡鋪了一層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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簷角冰淩靜默如懸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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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雲隙間漏下，灑在青石板上，像一層尚未凝透的水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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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已經歇下，廚房灶膛裡的餘燼還未熄盡，在爐膛深處泛著暗紅色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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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院子沉入一片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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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在屋裡，沒有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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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根斷弦並列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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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那一次試探般的觸碰，斷口在指尖合攏又鬆開，如同兩塊被水流沖散的石頭，順勢相擁，又無聲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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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兩根弦疊在一處，握住一端，指腹從斷口處緩緩滑過，像是在撫平一條裂開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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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他感到掌心泛起一陣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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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以為是夜風，但很快便察覺，那涼意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一寸一寸，從掌心蔓延至手腕，像冬日最深的寒氣從一根弦中滲出，沿著指骨的溝壑一路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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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住那根弦，將它整個握在掌心。那股涼意在掌心裡盤旋了片刻，像一條蛇尋到了一塊石頭，不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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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弦，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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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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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腳步，是金屬刮過石面的聲響，仿佛有人用刀尖在青石板上劃了一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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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將弦放入口袋，起身，推開屋門走進院子，未驚動任何人，只立在那裡，望著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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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響停頓片刻，又響了一次。隨即，院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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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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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他背後照來，將他輪廓勾成一幅剪影。看不清面容，只見他手中握著一根短棍，棍端在地面上輕輕一頓，似在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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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出一層鉛灰色的光澤——那不是反光，而是那雙眸子本身像覆了一層極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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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立在院子中央，沒有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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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在你身上。”那人說。不是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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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找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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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拿，誰用。你不必多問。”那人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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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子很輕，卻每一步都踩著相同的節奏，不疾不徐，像一個人在心底敲著一面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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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後，那雙鉛灰色的眼眸像兩枚磨得極薄的石片，朝司燼望來，“我只要弦。你把弦給我，天亮前我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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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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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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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短棍，朝司燼肩頭輕輕一點，並未用全力，像是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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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側身避過，右手自下方穿出，五指扣向對方手腕。那人手腕一轉，短棍橫架，棍身撞在司燼掌根，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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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未被震退，反而順勢向前踏了半步，身形欺入對方的防守範圍，短棍自腋下穿出，前端抵住司燼的肋骨——力道恰好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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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舊傷好了。但陰影還在。”他收棍後退，“我不是來打你的，只是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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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向門口走了兩步，停下：“弦在你身上留不住。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它自己會走。你不過是替它停了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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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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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未完全合攏，風吹進來，將那縫隙撐得更寬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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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裹著棉衣從屋裡出來，立在屋簷下，望著那扇未關嚴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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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將門推緊，插上門閂，鐵鍊繞了兩圈，才轉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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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司燼身邊時，她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外套口袋外輕輕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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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弦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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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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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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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屋裡，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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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也從屋裡出來，披一件舊棉衣，在石凳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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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到石桌邊緣的霜，用手指蹭了一下，收回手，任由指尖那一點涼意慢慢化開。“這人會來的。他不是替自己來的，是替弦來的。那根弦完整了。它一完整，便會被人知曉。這地方，藏不住完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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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兒，又坐回石凳上，將那根斷弦從口袋裡掏出，放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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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斷口處泛著一層極薄的暗青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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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斷弦完整之後，那光芒便一直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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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反光，是弦自身在發光。很淡，淡得像一層貼在弦面上的霜，若不湊近了細看，看不出它與尋常舊弦有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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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視片刻，將弦收回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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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弦，躺在他掌心裡，不再冰涼。像一段剛剛被人焐熱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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