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的午後,天晴得有些反常。太陽掛在灰白色的雲層後面,不暖,但亮得晃眼。淩霜在院子裡曬被單,水珠從布面上滴下來,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拍了兩下被單,把邊角扯平,正要轉身,巷口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的腳步聲,踩在化了一半的雪水上,啪嗒啪嗒,像一群踩著泥坑趕路的鴨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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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院子裡,沒有動。司燼從屋裡走出來,在門檻內站定,目光越過院門,落在巷口那幾道正在收攏的黑影上。凱倫從矮牆上跳下來,手裡攥著折刀。顧劍吟從屋裡出來,劍未出鞘,橫在身前。林立從老槐樹後走出來,銀槍已經接上了,槍尖在雪光裡泛著冷白的光。莫芷霜跟在他身後,刀出了鞘,刀身映著遠處那道不明不白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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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站在屋簷下,雙手插在棉襖口袋裡,沒有動。他看著門口那幾個人,像在看一群不該在這個時辰出現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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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人沒有猶豫。他們跨進了門檻。最前面那個人穿著一件灰綠色的舊軍大衣,大衣下擺敞著,露出腰間一條磨得發亮的寬皮帶。他沒有蒙面,也沒有戴帽,露出一張窄長臉,顴骨高聳,嘴唇很薄。他身後跟著五個人,手裡拿著棍棒和短刀,看起來不像經過嚴格訓練,但步伐均勻,沒有多餘的動作,像一趟跑過無數次的舊車,知道每一道彎該怎麼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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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口不知道哪裡的口音,像石頭滾過鐵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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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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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把你師父今天收到的東西給我,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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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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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斷了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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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目光沒有移開:“那根弦不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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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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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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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側過頭,像是在認真咀嚼這句話,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司燼的肩頭,落在廚房門邊掛著的匕首和玉佩上。那根斷弦就壓在玉佩下面,一端露出來,像一根被遺忘的線頭。他看到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扯直了一條舊繩。然後他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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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也邁出一步,比他快,比他短。他站在那人和廚房門之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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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那人說。他解開大衣的扣子,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短褂,腰間別著一把短刀,不是普通的短刀,刀鞘是鐵打的,沒有裝飾,樸素得像一根釘子。他握住刀柄的手勢很特別——拇指壓住刀柄頂端的圓鈕,其餘四指貼住刀鞘側面,像在解一道鎖。出刀的時候,刀刃沒有碰到鞘口,聲音也很輕,像一條蛇從草叢裡滑出來,刀身不寬,但刀刃上有一道細長的血槽,順著刀脊一路延伸到刀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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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刀不快。”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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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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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手腕一翻,刀鋒橫削。司燼沒有擋,身體微微後仰,刀尖擦著他胸口的衣料劃過,割開了外層棉衣的面料,但沒傷到皮肉。他的右手同時從下方探出,五指扣向那人持刀的手腕。詠春的“擰腕”,用力一擰——那人沒有鬆手,但刀柄在掌心轉了半圈,變成反握,刀尖朝下,刺向司燼的肩窩。這一下比剛才快了一倍。司燼沒有硬接,他側身,刀尖從他肩頭滑過去,在棉衣上劃開一道口子,白色的棉絮從裂口處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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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從側面切入,折刀劃向那人的後腰。那人沒有回頭,反握的短刀向身後一送,刀尖和凱倫的刀身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兩個人都沒有退,但身形都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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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的劍到了。他拔劍的動作很短,劍尖從那人的左肋斜穿過去,刺穿了軍大衣的下擺,但沒有碰到皮肉。那不是失誤,是分寸。他收劍的時候,劍尖帶出一絲棉絮。那人看了一眼自己大衣上的破洞,沒有說話,也沒有停。他轉了一下身體,把司燼、凱倫和顧劍吟都納入了同一個視野範圍裡,刀尖朝下,既不主動進攻,也沒有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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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從門外沖進來。兩把短刀,三根鐵管。莫芷霜的刀迎上了沖在最前面的那根鐵管。刀背擦過管面,火花濺在雪水裡,嗤地一聲滅了。林立的槍刺穿了第二個人的短刀,槍尖從刀身側面滑過,順著刀柄一路推到那人的手腕。那人手一麻,短刀脫手,還沒落地,已經被林立一腳踢到了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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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動了。他沒有用兵器,一腳踢在那人膝蓋後方。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鐵管從手裡脫落,方遠山彎腰撿起鐵管,用管尾抵住那人的後背,輕輕往前送了一寸。不是攻擊,是提醒。“站好,別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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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被反剪了手臂,蹲在牆根下。司燼的目光沒有從那穿軍大衣的人身上移開。他站在廚房門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截從玉佩下麵露出來的斷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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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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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回答,把短刀插回鞘裡。他的動作不快,拇指重新按住了刀柄頂端的圓鈕。他越過司燼的肩頭,看了一眼那根斷弦,然後收回目光,轉身邊走邊把大衣扣子扣回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側過臉:“那根弦,在你手上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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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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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追。他走進廚房,把斷弦從玉佩下面抽出來,放進自己口袋裡,拍了拍,確認它在。他走回院子裡,把那五個人從牆根下一個個提起來,推出門外,把門關上。淩霜把晾了一半的被單重新展開,撫平褶皺,掛回繩上,拍了兩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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