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九十九章冬至

冬至那天，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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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是陰的，雲層裂了一條縫，日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院子裡的雪面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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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一早起來，把埋在灶台後面的那根蘿蔔挖出來，帶著泥，胖乎乎的，鬚子上還沾著濕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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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到水盆邊，蹲下來，用刷子慢慢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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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蔔皮薄，刷重了會破，她刷得很輕，像在洗一件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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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屋裡出來，在石桌前站了一會兒。昨夜的雪已經掃過了，堆在牆角，像一個白色的小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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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來，從雪堆上捏了一小團雪，攥在手心裡，雪化了，水從指縫間流下來。她看著掌心裡那灘水，沒有擦，等它自然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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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冷不冷？”淩霜從廚房探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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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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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都凍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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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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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廚房，從淩霜手裡接過那個蘿蔔，放在案板上，一刀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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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蔔斷成兩截，斷面水靈靈的，透著一股清冽的生氣。她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脆的，微辣，回甘。淩霜看她吃生蘿蔔，沒有攔，自己也切了一小塊，擱在嘴裡，含著，慢慢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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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外頭，小美立在屋簷下，那三瓣銅錢從袖口滑出來，懸在腕間，像一枚裂了的同心鎖。她伸手撥了一下，銅錢寂然無聲。風拂過來，紅繩輕輕晃了晃。顧劍吟從屋裡踱出，站到她身側，也未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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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了。”小美將銅錢收回袖中，“你們這兒，冬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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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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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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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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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立冬那天包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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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冬至的餃子，包的是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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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沒問團圓是何意。他只望著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抬手輕輕攏了攏。她的頭髮有些毛躁——淩霜借她的那把梳子齒太密，梳的時候扯斷了好幾根，她便索性不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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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屋裡出來，沒戴玉佩。他將玉佩壓在枕頭底下，出門前摸了摸。這是他與沈清漪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她懂。他走到石桌前，緊了緊左肋上的紗布。傷口早就不疼了，只是陰天時會泛酸。方遠山說過，骨頭比腦子記性長，斷過的地方，一輩子都記得那天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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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與莫芷霜並肩走出屋來。莫芷霜今日把紅繩從指間解下，編成一條細辮，系在發尾。辮梢垂到肩頭，若不細看，根本瞧不見。林立未曾留意，他正專心地將銀槍從布袋裡取出，一節一節接上，擰緊，動作一絲不苟，像是在完成一道唯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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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髮型了？”司燼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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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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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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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芷霜將發尾甩到身後，坐下來，端起淩霜擺好的粥碗，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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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走進院來，獨自一人，沒有蘇婉清相伴。肩上落了一層薄雪，大衣領子豎著，遮住了半張臉。進了院子，她站了片刻，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淩霜從廚房探出頭來：“婉清呢？”“有點事，晚點到。”她取下圍巾，疊好，放在大衣上面，在石桌前坐下，端起粥碗。粥在碗沿輕輕晃了一下，她低頭啜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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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那邊，冬至吃什麼？”淩霜在廚房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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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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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事就別提了，從今年開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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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端著粥碗的手紋絲不動，也沒應那聲“好”。她的沉默像一粒含在舌底的糖，化了，甜味卻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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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從院外走進來。她的左肩已能抬到與肩齊平的高度了。今日穿了件深灰色棉衣，不是練功服。她在石桌前坐下，端起粥碗，默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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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沒來。自從上次翻牆送來那捆柴後，便再未出現過。但石桌上多了一隻碗，是淩霜擺的，粥已盛好，擱在凱倫常坐的位置上。沒人問這碗粥是給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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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子下了鍋，水汽從鍋蓋縫隙間嫋嫋升起。淩霜掀開鍋蓋，用漏勺輕輕推了推。餃子浮起來了，鼓鼓囊囊的，皮薄得能隱約瞧見裡頭白菜豬肉的顏色。她盛了第一碗，放在石桌上凱倫的位置上。沒人動那碗餃子，所有人都在等。約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碗餃子漸漸涼了，皮皺了，餡也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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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吧。”沈清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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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動了筷子。碗筷碰撞聲叮叮噹當，混著簷上雪水滴落的聲響，聽來比平日清脆幾分。沒人提起凱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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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白菜豬肉餡，蘿蔔絲切得很細，與肉末混在一起，嘗不出蘿蔔味，嚼起來卻脆生生的。她嚼了很久，咽下去，說了一句：“冬至過了，天就一天比一天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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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放下碗，抬頭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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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裂開的那道縫更寬了，日光白亮亮的，從縫裡篩落下來，灑在雪地上，像一匹鋪展開的素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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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將銅錢從腕上解下，托在掌心。三瓣銅錢拼在一起，裂縫猶在，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她拼了一會兒，又拆開，重新串回紅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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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沒有出來。他坐在屋裡，窗臺上的蠟燭燃著，火苗不再搖曳；爐火在灶膛深處緩緩呼吸，暖意從門縫底下絲絲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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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過了，天就一天比一天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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