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二十七章問劍

交流會結束後的第五天，淩霄武館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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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方遠山的人——方遠山最近安靜得像從地球上消失了，連林驍都沒再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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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對襟短褂，黑色長褲，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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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間懸著一把劍，劍鞘是深棕色的古皮，沒有裝飾，樸素得像一根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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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武館門口，仰頭看著“淩霄武道”那塊牌匾，看了足足十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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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臺姑娘正在低頭玩手機，餘光掃到一個白衣人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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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這個人帶著劍——在武館工作，帶什麼兵器她都不稀奇。是因為這個人長得太“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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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五官不是司燼那種刀削斧鑿的硬朗，而是一種流暢的、像水墨畫一樣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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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毛細長，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幾道細細的紋路，讓人覺得他總是在笑，又覺得他笑得不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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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生就會氣死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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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您找誰？”前臺姑娘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理了理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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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你們這裡最能打的。”年輕人把腰間的劍取下來，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歪著頭看著她，笑得像一隻偷到魚的貓，“是叫司燼對吧？交流會的冠軍。我來找他問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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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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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切磋。用你們的話說，叫‘請教’。”他頓了頓，“用我的話說，叫‘踢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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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臺姑娘的臉色變了：“您是來踢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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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是。踢館是砸場子，我不是來砸場子的。我就是想看看，交流會的冠軍到底有多能打。”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前臺桌面上，“麻煩轉告一下，就說江南顧家，顧劍吟，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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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臺姑娘低頭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只有一行字——“顧劍吟。問劍。”下麵是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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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稍等。”她拿起內線電話，撥了沈清漪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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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靠在門框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嘴裡輕輕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曲，看起來像是來旅遊的，不像來踢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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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個靠在門框上、吊兒郎當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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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了一下眉——不是因為他的樣子，是因為他的站姿。他靠在那裡的姿勢看起來很隨意，但他的重心始終壓在左腳上，右腳虛點地面，整個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以彈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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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放鬆的人。這是一個時刻準備動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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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先生？”沈清漪走過去，語氣客氣但不熱情，“我是淩霄武館的負責人，沈清漪。請問您找司燼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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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從門框上直起身來，目光落在沈清漪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真誠，真誠到沈清漪一時分不清是真的在笑還是在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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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總好年輕。”他說，“我以為能管這麼大武館的，至少得是個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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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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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來。看出來了。”顧劍吟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在大廳裡的某個方向，“司燼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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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不在。您有什麼事可以先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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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啊……”顧劍吟拉長了聲調，像是在思考什麼，“那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聽說他住在一個叫半閑武館的地方，老街那邊，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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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臉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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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顧劍吟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但她知道不能讓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去半閑武館——淩霜一個人在那裡，陳半閑是個瞎子，姜晚棠今天還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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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也不在。她正想說“你不能去”，顧劍吟已經拎起了劍，轉身朝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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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先生！”沈清漪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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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沒有停，也沒有加快，步伐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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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跟在後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嗒嗒”聲，追了一路，追到門口，眼睜睜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上了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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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掏出手機，撥了司燼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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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去半閑武館找你了。”她的聲音很急，“他說他叫顧劍吟，江南顧家的。帶著劍，說是來問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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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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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司燼的聲音很平靜，“你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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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不擔心嗎？他說他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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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是來問劍的，不是來打架的。”司燼打斷了她，“問劍和打架不一樣。問劍是求教，打架是拼命。他來問劍，說明他不是來找事的。至少，現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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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握著手機，深呼吸了一次，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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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回武館了。你自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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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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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沈清漪站在武館門口，看著計程車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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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柏油路面被曬化的氣味，悶悶的，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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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顧劍吟剛才看她的眼神——那種目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而是一種“我對你沒興趣，但我對和你有關的人有興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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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歡那種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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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到半閑武館的時候，司燼正在院子裡站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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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了巷口傳來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個腳步聲很重，是計程車司機帶路；另一個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到，但每一步的間隔完全相同，像節拍器一樣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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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計程車司機指了指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給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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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師傅。”顧劍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遞給司機，然後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半閑武館”的招牌。牌子歪了，字也掉了漆，“半”字缺了一橫，“閑”字少了一點，“武”字的“止”寫得像“山”，“館”字的“食”旁快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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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牌子，比你師父年紀還大吧？”顧劍吟推門進來，看到司燼站在院子中央，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沒有被嚇到，也沒有停下來，徑直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來，把劍靠在桌邊，翹起二郎腿，仰頭看著老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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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棵樹不錯。比我家的老。”他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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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睜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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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也不急。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瓜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開始嗑。瓜子殼吐在地上，一顆一顆，均勻地鋪在他腳邊，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他嗑得很慢，每一顆都嗑得乾乾淨淨，殼和仁完整分離，沒有一顆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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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終於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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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嗑瓜子的技術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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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抬起頭，看著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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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司燼臉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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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穿著一件黑色的舊T恤，赤著腳，腳趾抓著地面，像一棵紮根地下的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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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沒有一絲多餘的肌肉，也沒有一絲多餘的脂肪，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像是被造物主用尺子量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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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的目光從司燼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從他的手移到他的腳下，最後回到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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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賴。”顧劍吟把手裡的瓜子殼放進另一個口袋——不是隨地亂扔，是收起來了，“聽說你交流會上一拳打暈了殷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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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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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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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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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勁打天柱穴，是你師父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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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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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笑了。那笑容裡有種東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惡意，是一種“我知道你不說，但你不說我也知道”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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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陳半閑，和我父親顧長空，是舊識。”顧劍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放在石桌上，“這是我父親讓我帶給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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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去，拿起那張紙。紙上只有兩行字，字跡蒼勁有力，筆鋒淩厲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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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閑兄台鑒：犬子不才，欲向高徒問劍。點到為止，勿傷和氣。——顧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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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完信，折好，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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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和我師父，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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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顧劍吟想了想，“說不上來。不是朋友，不是敵人，算是……互相看不上但互相佩服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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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你是來替他找場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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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是來找你的。”顧劍吟站起來，拿起靠在桌邊的劍，拔出一截。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泓秋水，劍刃上有細密的紋路，是反復折疊鍛打留下的痕跡，像樹的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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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劍。”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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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好不好，不在劍，在用人的人。”顧劍吟把劍推回鞘裡，重新坐下來，“今天不打。我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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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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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院子，看你的人，看你的師父。”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司燼身後——陳半閑拄著竹杖從屋裡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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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舊襯衫，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像是知道今天有客人來。他走到院子裡，在籐椅上坐下來，空洞的眼睛“看”著顧劍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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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空的兒子？”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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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伯好。”顧劍吟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種敷衍的點頭，是九十度的深躬，腰彎下去，停了三秒，才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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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身體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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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就是腿不太好，年輕時候練劍傷了膝蓋，現在走路一瘸一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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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用那把‘秋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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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每天都用。他說劍不用會鏽，人不用會廢。”顧劍吟頓了頓，“他說，您是他見過最好的拳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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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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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也是我見過最好的劍客。”他說，“可惜劍客和拳師，誰也說服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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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得意，不是謙虛，是一種“我聽過這個故事”的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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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說，您當年和他打過三場，一勝一負一平。他這輩子最服的人，除了他自己，就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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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在空氣中摸了摸，像是在確認顧劍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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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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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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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出來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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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了司燼一眼，司燼微微點了點頭。顧劍吟拔出劍，劍身在空氣中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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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劍，豎在身前，劍尖朝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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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側耳聽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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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錯。比你爸的劍脆了一點，但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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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劍沉穩，我的劍輕靈。他說我的劍太飄，不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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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重沒關係。夠快就行。”陳半閑從籐椅上站起來，拄著竹杖往屋裡走，“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爸老了，不懂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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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著陳半閑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然後把劍收起來，轉身看著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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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說話，和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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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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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好聽的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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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顧劍吟愣住的話：“你也沒有一句正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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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又覺得沒什麼好反駁的，因為他確實沒有一句正經的。他這個人，從小說不了正經話。不是不會，是不想。正經話太沉了，說多了會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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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算你厲害。”他重新坐下來，又從口袋裡掏出瓜子，“我能在你這兒坐一會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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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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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你不練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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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司燼走到木樁前，開始打拳。他的拳很慢，慢到像是在水裡推一塊石頭。每一拳都停在木樁前三寸，勁風卻震得木樁嗡嗡作響，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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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坐在石凳上，看著他的拳，瓜子也不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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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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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司燼的拳有多快、有多重，而是因為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打拳的時候，整個人像是一把被拉滿的弓，每一個關節都在蓄力，每一條肌肉都在等待。但那張弓永遠不松，不是松不開，是不想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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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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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自己，比控制對手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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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拳，是練給自己看的。”顧劍吟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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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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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拳的時候，心裡沒有對手，只有自己。”顧劍吟站起來，走到木樁旁邊，伸出手，摸了摸木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拳印，“你是在跟自己打。每一拳都在修正上一次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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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看著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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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說，練拳的最高境界，是‘無我’。你不是無我，你是‘有我’。你把‘我’練得太大了，大到裝不下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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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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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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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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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就坐下。你的瓜子殼沒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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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低頭一看，腳邊的瓜子殼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吹散了，鋪了一地。他撓了撓頭，蹲下來，一顆一顆撿起來，放進另一個口袋。撿完之後，他沒有再坐，而是走到院門口，拿起靠在門框上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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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走了。”他說，“明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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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不一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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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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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步伐依舊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但這一次，那片葉子飄走的時候，在巷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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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關。裡面的人也沒出來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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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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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雜物間探出頭來，看到院子裡只剩司燼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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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個人是誰？”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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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江南顧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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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幹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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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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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劍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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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來切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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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瞪大了眼睛：“又來一個踢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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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踢館。是問劍。”司燼走回木樁前，繼續打拳，“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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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他的背影，嘴巴嘟了嘟，又把頭縮回了雜物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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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薑晚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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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進院子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石桌旁邊地上那一圈瓜子殼的痕跡——雖然顧劍吟撿走了大部分，但還有幾顆碎殼嵌在石縫裡，沒有弄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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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來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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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江南顧家的顧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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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薑晚棠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個劍術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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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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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過。江南顧家，三代劍術宗師，在武術圈裡的地位很高。顧家的劍法不以剛猛見長，以輕靈詭變著稱。他們的劍客很少出山，出山必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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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看著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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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找你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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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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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劍？”薑晚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問劍是顧家挑戰對手的方式。不是踢館，不是切磋，是一種——‘我用我的劍來問你，你的拳能不能回答’。如果答不上來，就說明你不配做他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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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停下來，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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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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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在省隊的時候，有個隊友就是顧家的旁支。她跟我講過顧家的規矩。”姜晚棠走到石桌旁，蹲下來，看了看石縫裡的瓜子殼，“顧劍吟這個人，我聽她提過。顧家年輕一代最出色的劍客，天賦極高，但性格極差。嘴欠、不正經、沒正形，被顧家老爺子趕出過家門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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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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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麼？”薑晚棠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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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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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他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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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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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司燼意外的話：“我也對他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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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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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能讓你感興趣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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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她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院子裡安靜地對視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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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說話不一樣。”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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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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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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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學的。”薑晚棠移開目光，走到木樁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密密麻麻的拳印，“你說過，有些話不說就來不及了。我不想等來不及的時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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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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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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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來的時候，我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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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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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步伐依舊很輕，但這一次，司燼注意到她的左肩沒有以前那麼緊了——他幫她調整的發力方式，起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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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清漪回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裡面是一雙新運動鞋，黑色的，鞋底很厚，鞋面是網眼的，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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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鞋開膠了，換這雙。”她把袋子放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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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來，拿出鞋子，試了試。尺碼剛好，不緊不松，鞋底的彈性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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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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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你在武館脫鞋練功的時候，我看了鞋底的碼數。”沈清漪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食堂的菜色，“四十三碼，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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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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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行。穿著不舒服的話，我拿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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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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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廚房。淩霜在裡面做飯，油煙機的嗡嗡聲和鍋鏟碰鍋沿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和諧但很熱鬧的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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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今天吃魚！紅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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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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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把蔥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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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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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走進廚房，接過淩霜手裡的蔥，開始切。她的刀工比上周好了很多，雖然還是切得不均勻，但至少不會切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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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院子裡，腳上穿著新鞋，踩了踩地面。鞋底抓地力不錯，站樁的時候腳不會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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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鞋？”陳半閑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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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清漪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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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你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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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誰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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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不一樣。”陳半閑拄著竹杖走出來，在籐椅上坐下，“她對淩霜好，是因為淩霜是她妹妹。對薑晚棠好，是因為薑晚棠是她的員工。對你好——沒有原因。好就是好，不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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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低下頭，看著腳上那雙新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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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您說顧劍吟的父親，和您是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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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顧長空，江南顧家家主，用劍的。”陳半閑頓了頓，“他比我大五歲，但跟我打的時候，從來沒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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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是說一勝一負一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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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給他留面子。”陳半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實際上，他只贏過我一次。那一次是我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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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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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女兒剛死。他是帶著喪女之痛來打那場架的。我不讓，他可能會輸得更慘，但也會更恨自己。輸給一個讓了他的人，比輸給一個沒讓他的人，更容易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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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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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師父不是一個隻會打拳的人。他是一個懂得“不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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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必要的時候不出手，在必要的時候收手，在必要的時候讓對手贏。這種分寸感，比任何拳法都難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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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來找你，不是他父親的意思。”陳半閑說，“是他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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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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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想找一個人，替他父親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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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師父空洞的眼睛，忽然覺得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人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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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不會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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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陳半閑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向屋裡，“你也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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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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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一個人站在院子裡，腳上穿著新鞋，胸口掛著玉佩，口袋裡放著顧長空的信。風從巷口吹進來，吹動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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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然後轉身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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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炒菜。你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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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和沈清漪被推出了廚房。兩個人站在院子裡，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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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司燼哥哥今天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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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可能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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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情好就搶著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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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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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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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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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跟心情就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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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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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廚房裡司燼忙碌的背影，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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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說司燼哥哥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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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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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老了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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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想了想，說：“會變成陳爺爺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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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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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瞎了。是說變成那種——什麼都看透了，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放在心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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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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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會很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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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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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也這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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