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洞內側的空氣比庭院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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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過門檻後，腳下的地面從青磚變成了舊木板，踩上去微微下陷，像一層被水泡過又晾乾的舊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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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不寬，兩側是灰泥牆壁，牆面上沒有窗戶，每隔一段距離嵌著一盞舊油燈，燈芯燃著，火光被燈罩攏住，在牆面上投下一小圈暗黃色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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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廊道中走了大約三十步時，前方出現一道岔口——不是三條，是兩條。左側通道更窄，右側通道略寬，但右側通道入口處的地面上有一道舊劃痕，和之前見過的劃痕不同，是一條被反復加深後又被填平的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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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在兩條通道之間站了片刻，聽到左側通道深處傳來極輕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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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通道入口處的劃痕在他低頭查看時，劃痕的末端微微翹起，形成一個細小的弧度。司燼沒有走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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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身走進左側通道，走了幾步之後，廊道開始向左側微微彎曲。左側通道確實比右側更窄，頂壁也低了一些，他的肩膀在轉彎處兩側的牆面之間勉強能夠通過，但不需要刻意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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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盡頭是一扇木門，門板已經舊了，漆色剝落了大半。門沒有上鎖，門縫裡沒有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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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門後的空間比廊道更暗，像一間被封閉了很久的舊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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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片刻，適應了光線之後，看到屋中央站著一個人，沒有兵器，但他的站姿偏斜，重心壓在左腳上，右腳虛點地面，像是正在等待一個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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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選了左側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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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通道的劃痕，是被人填平的。填平之後，那道線就不該再被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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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有沒有想過，那道劃痕被填平，可能只是不想讓人注意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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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過。但左側通道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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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風，說明那條通道是通的。寂刃閣的閣道，不通的通道才不會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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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向前邁了一步，左手探出，五指併攏，掌緣朝前，不是打，是壓——用掌根壓向司燼的肩頭，力道不大，但接觸面比拳頭更寬，像是在測試他的重心穩固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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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硬扛，他順著那道壓力下沉重心，把肩頭的受力分散到腰胯，然後左腳向後撤了半步，穩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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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對方的掌根在接觸後沒有立刻收回，而是沿著他的肩頭向外側滑了一段才鬆開，像一根被拉直後尚未完全鬆開的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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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重心壓得夠低。但你在受力的時候，肘關節先向外撐了一下。撐出去，是為了防鎖。防鎖的人，通常被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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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鎖過，就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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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說明沒白鎖。”他收回左手，右手也跟著抬起來，雙手同時探向司燼的領口——不是抓，是推，掌心貼住他的衣料，向前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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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比剛才更重。司燼沒有後退，他順著那道推力的方向，把重心繼續下沉，同時右手從下方探出，用小臂外側迎向對方的前臂，想把那道推力引向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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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的手在接觸到他小臂外側的瞬間，手腕微微轉動，前臂的方向也隨之偏折，推力從直線變成了斜向，像一根被重新校準過角度的舊探針，正在用持續的調整尋找他重心的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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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感覺到那道推力在他小臂外側持續了大約幾次呼吸的時間，期間它的角度經過了多次微調——先是從外側改為下方，又偏轉回來，用一道持續的擠壓力道測試他骨架的橫向穩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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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力，後退了半步，把自己從推壓的接觸面中撤出來。然後他重新調整了站姿，把右肩內收，讓肘尖更貼近軀幹，用自己的中心線把對方的發力路徑逼回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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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手後沒有立刻追擊：“你剛才撤力的方式，是用撤步來縮短受力時間。你撤步的時候，腳掌先離地，腳跟後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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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掌先離地，才能保持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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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撤完步之後，有沒有試過用撤步來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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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但他的右腳已經向前跨了半步。他在邁步的瞬間，將重心從後腳轉移到前腳，同時腰胯微微擰轉，帶動整個軀幹向那人方向壓去。他的右手從腰間送出，他打在對方右肩偏上的位置，力道集中，落點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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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完全躲開，他在司燼發力的位置頂了一下，連退兩步，才穩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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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抬起來，用手背碰了一下被擊中的位置：“你的反步發力，用的是整條脊柱。你出拳的時候，肩胛骨的位移比你的拳頭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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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胛先動，腰才會跟著轉。這是形意拳的發力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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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用形意發力的時候，詠春的架子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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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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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分得清，你剛才那一拳，是詠春還是形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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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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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拳還停在剛才擊中的位置附近，沒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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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不需要回答那個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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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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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在他身後自行合攏，發出極輕的聲響，像一段被壓緊後鬆開、正在緩慢歸位的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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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出現第二扇木門，門板比第一扇更厚，但門縫裡透出一線極細的光。他推開門時，門軸沒有響，門內的光線湧出來，照亮了他前方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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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是一間比第一間更大的舊屋，屋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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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旁坐著一個人，穿一件深灰色短褂，正用一塊舊布擦拭一把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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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已經擦完了，但布還在他手裡，像是擦拭完畢後下意識地反復摩挲刀脊的同一段弧度，讓刀身的棱線始終維持著同樣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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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門聲後沒有抬頭：“你走過了第一道木門，也打過了第一間屋。那你應該也已經見到了那面被封死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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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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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應該也已經發現了，寂刃閣的廊道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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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刀，把舊布疊好，擱在桌角，然後將短刀拿起，橫放在桌面上，“你走到這裡，不是因為選了正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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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你選的路，恰好是這條廊道願意讓你走通的。你現在看到的東西，才是寂刃閣真正想讓你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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